第69章

鏡·朱顏 滄月 第2頁,共2頁

「天亮之前,馬上回赤王府的行宮去!」淵咳嗽著,一字一句地叮囑,「記住,永遠不要讓人知道你今天晚上出來過,不要給赤之一族惹來任何麻煩——忘記我,從此不要和鮫人、和復國軍扯上任何關係!」

「可是……你怎麼辦?我師父還在追殺你,」她的聲音微微發抖,「你,你打不過師父的!」

「戰死沙場,其實反而是最好的歸宿,」淵的聲音平靜,神色凝重地對她說了這一番話,「阿顏,我和你的師父為了各自的族人和國家而戰,相互之間從不用手下留情,也不用別人來插手——哪怕有一天我殺了他,或者他殺了我,也都是作為一個戰士應得的結局,無需介懷。」

「……」朱顏說不出話來,眼裡漸漸有淚水凝結。

「再見了,我的小阿顏,」淵抬起手指,抹去了她眼角的淚水,聲音忽然恢復了童年時的那種溫柔,「你已經長大了,變得這樣厲害——答應我,好好地生活,將來要成為了不起的人,過了不起的一生。」

「嗯!」她怔怔地點頭,眼裡的淚水一顆接著一顆落下,忽然間上前一步扯住了他的衣服,哽咽道:「淵!我……我還有一個問題!」

淵放下手,原本已經轉身打算要走,此刻不由得回過頭來看著她:「怎麼?」

她愣愣地看著他:「你……你真的是我的高祖父嗎?」

淵垂下了眼睛,似乎猶豫了一瞬,反問:「如果我說是,你會不會覺得更容易放下一點?」

朱顏不知道該搖頭還是該點頭,淵卻是搖了搖頭:「不,我不是你的高祖父。我和曜儀沒有孩子。鮫人和人類生下孩子的機率並不大,即便生了孩子,孩子也會保持鮫人一族的明顯特徵——你不是我的後裔。曜儀的孩子,是從赤之一族的同宗那裡過繼來的。」

「啊……真、真的?我真的不是你的孩子?」她長長鬆了一口氣,嘴角抽動了一下,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淵看著她複雜的表情,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不過,我看著你長大,對你的感情,卻是和對自己的孩子一般無二。」

她只覺得恍惚,心裡乍喜乍悲,一時沒有回答。

淵輕輕拍了拍她,嘆了口氣,虛弱地咳嗽著:「所有的事情都說清楚了……再見,我的小阿顏。」

他的眼眸還是一如童年的溫柔,一身戎裝卻濺滿了鮮血,刺目的鮮紅提醒著她一切早已不是當年。他最後一次俯身抱了抱她,便撐著力戰後近乎虛脫的身體緩步離開。

她還想叫住他,卻知道已經再也沒有什麼理由令他留下。

淵鬆開了手,轉身消失在了街角。

那一刻,她忽然有一種強烈的預感,覺得這可能是自己一生中最後一次看到他了——這個陪伴她長大的溫柔的男子,即將永遠、永遠地消失在她的生命裡,如同一尾游回了大海的魚,再也不會回來。

「淵!」她衝口而出,忍不住追了過去。

是的,他從戰場上調頭返回,策馬衝破重圍來到這裡,難道只是為了送她回家?那麼,他……他自己又該怎麼辦?此刻他們剛闖出重圍,都已經筋疲力盡,萬一遇到了驍騎軍搜捕,他又該怎麼脫身?

她放心不下,追了上去,淵卻消失在了星海雲庭的深處。

這一家最鼎盛的青樓在遭遇了前段時間的騷亂後,被官府下令查封,即便是華洛夫人和總督私交甚厚,苦苦哀求也無濟於事。此刻,在清晨的濛濛天光裡,這一座貼滿了封條的華麗高樓寂靜得如同一座墓地。

朱顏跑進了星海雲庭,卻四處都找不到淵。

風從外面吹來,滿院的封條簌簌而動,一時間,朱顏有些茫然地站住了腳,四顧——那一刻,她忽然福至心靈,想起了地底密室裡的那一條密道:是了,淵之所以回到了這裡,並不是自投羅網,應該也是想從這條密道脫身吧。

朱顏站了片刻,心裡漸漸地冷靜下來,垂下頭想了良久,嘆了一口氣,沒有再繼續追過去,只是在初晨的天光裡轉過了身。是的,淵已經離開了,追也追不上。而且,即便是追上了,她又該說些什麼呢?

他們之間的緣分久遠而漫長,到了今日,應該也已經結束了。

一併消失的,或許是她懵懂單戀的少女時光。

初晨冰涼的風溫柔地略過耳際,撥動她的長髮,讓她有一種如夢初醒的感覺。她想,她應該記住今天這個日子,因為即便在久遠的以後回憶起來,這一天,也將會是她人生裡意味深長的轉折點——十九歲的她,終於將一件多年來放不下的事放下,終於將一個多年來記掛的人割捨。

然而,當她剛滿懷失落和愁緒,筋疲力盡地躍上牆頭的時候,眼角的餘光裡忽然瞥見有什麼東西在遠處動了一動:朱顏在牆上站住腳,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隻覓食的小鳥飛過。整個星海雲庭已經人去樓空,彷彿死去一樣寂靜。

是錯覺吧?她搖了搖頭,準備躍下高牆獨自離去。然而忽然之間心裡總是隱約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咯噔了一下,彷彿一道冷電閃過,刷地回頭看過去——那隻小鳥!居然還在片刻前看到的地方,保持著凌空展開翅膀飛翔的姿勢,一動不動!

那居然是幻境!她所看到的,只是一個幻境?

風在吹,而畫面上的飛鳥一動不動,連庭院裡的花木都不曾搖曳分毫。整個星海雲庭上空有一層淡淡的薄霧籠罩,似有若無,肉眼幾乎不可見。朱顏心裡大吃一驚,足尖一點,整個人在牆上凌空轉身,朝著星海雲庭深處飛奔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