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剎那,眼前的一切都黑了。
等她醒來的時候,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頭很痛,眼睛很模糊,有人抱著她,喊著她,急切而焦慮,每一次她要睡著的時候他都會搖晃她,在她耳邊不停地念著奇怪的咒語,將手按在她的後心上。
「不要睡……」她聽到那個哥哥在耳邊說,「醒過來!」
漸漸,她覺得身體輕了,眼前也明亮起來了。
終於,孩子醒了過來,睜開了雙眼。映入眼簾的是湛藍的碧空和近在咫尺的白雲,天風拂面,那一刻,她不由得驚喜萬分地歡呼了一聲,伸出手,就想去抓那一朵雲:「哇!我……我在天上飛嗎?」
「別動。」有人在耳邊道,制止了她。
孩子吃驚地轉過頭,才發現自己正被那個少年抱在懷裡。耳邊天風呼嘯,他坐在神鳥的背上,緊緊抱著她小小的身體,一直用右手按在她的後心上,臉色蒼白,似是極累,全身都在發抖。
是的,這個小孩,不知道剛剛發生了多麼可怕的事情。
杳無音信十幾年,帝都忽然傳來了噩耗,世上唯一至親之人從此陰陽相隔——任憑他苦修多年,卻依舊無法完全磨滅心中的憤怒和憎恨,只覺得心底有業力之火熊熊燃起,便要將心燃為灰燼!
他一個人進入山洞,將重明趕了出去,面壁獨坐了三天三夜,試圖熄滅心魔。山谷空寂,只有亡者陪伴,他無法控制地大喊,呼號,拍打著石壁,盡情發洩著內心的憤怒和苦痛,卻還是無法控制住內心的憎恨。
然而這個時候,這個小女孩竟然從天而降,闖入了山洞!
她走過來,試圖安慰他。然而他卻在狂怒中失去了理智,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只是一振袖子,就將那個孩子如同玩偶一樣摔了出去——當他反應過來撲過去想要護住她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他眼睜睜地看著她撞在石壁上,像個破裂的瓷娃娃。
怎麼會這樣?!那一刻,枯坐了多日的少年終於驚呼著躍起,飛奔向她,抱著奄奄一息的孩子奔出石窟,躍上了重明神鳥,不顧一切地飛向了西北方的夢華峰,完全忘記了片刻前吞噬心靈的憤怒和憎恨。
這一路上,他不停地念著咒術,維繫著她搖搖欲墜的一線生機,近乎瘋狂。日落之前,他終於趕到了夢華峰,用還陽草將她救了回來。
當那個孩子在他懷裡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他長長鬆了一口氣,淚水無法抑制地從消瘦的面頰上滑落,只覺神智已經接近崩潰。
「啊?不要哭了,到……到底怎麼了啊?」朱顏抬起手,用小小的手指擦拭著他冰冷的臉,用細細的聲音安慰著他,「有誰欺負你了嗎?不要怕……我,我父王是赤王,他很厲害的!」
他緩緩搖了搖頭,抓住她的手,從臉上移開。然而,小女孩卻鍥而不捨地把小手重新挪回了他的臉上。到後來,他終於不反抗了,任憑孩子將溫暖的小手停在他的額頭上。
「喏,」那個死裡逃生的孩子看著他,用一種開心的語氣道,「你有美人尖呢……我母妃也有!」
「……」少年沒有說話,沉默地側開了臉。
「母妃說有美人尖的人,才是真正的美人……可惜我沒有。都怪父王!他長得太難看了。」小女孩惋惜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又看了看他,關切地問,「怎麼了?你抖得很厲害……是不是天上太冷?你快點回地上,加一件衣服喝一點熱湯……對了,有人給你做湯嗎?你的阿孃去哪裡了?」
她囉囉唆唆地說著,抬手摸著他的額頭,以為他發燒了。
「……」少年沉默了片刻,忽然間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再也無法壓抑地發出了一聲啜泣。
他用力地抱著眼前的孩子,深深地彎下腰,將臉埋在了她的衣襟上——他在一瞬間忽然失去了控制,在模糊不清地說著什麼,似是吶喊,又似是詛咒,一聲一聲如同割裂。
「怎麼啦……怎麼啦?」她嚇壞了,不停地問,「大哥哥,你怎麼啦?」
九天之上,神鳥展翅,少年埋首在她懷裡,沉默而無聲地哭泣。而她驚慌失措,一次次地用小小的手指抹去他的淚水,卻怎麼也無法平息他身上的顫抖。
他的臉冰冷,淚水卻灼熱。
這個與世隔絕的孤獨少年心裡,又埋藏著怎樣的世界?
暮色四起之時,他將她送回了九嶷神廟。
他抱著孩子下了地,將她放回了圍牆的另一面,手指抬起,在她的眉心停了一下,似乎想施什麼術法。她看到他眼裡掠過的寒光,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流露出吃驚的表情:「大……大哥哥,你要做什麼?」
少年的手指頓了一下,淡淡道:「我要你忘記我,忘記今天發生的一切。」
「不要!」她一下子跳了起來,「我不要忘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