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鏡·朱顏 滄月 第1頁,共2頁

她愣了一下:這分明是他們剛才在宴會上吃剩下的東西——這個孩子,居然半夜偷偷地用手從馬廄的泔水裡撈東西吃?

剛才她做的這一切,這孩子都看到了吧?那可真麻煩。

嘆了口氣,把刀收入鞘,蹲下身來。

「你是哪家的孩子?為什麼沒有去前頭吃飯?」她平視著那個孩子烏黑的眼睛,開口問,帶著不解——今天是霍圖部大喜之目,所有的奴僕都可以去領一份肉和酒,為何這個孩子卻獨獨在這裡捱餓?

她說得溫柔親切,手指卻悄然抬起,想要一把扣住對方的脈門。然而,那孩子居然極警惕,不等她手指靠近,瞬地便往後縮了一縮,避開了她的手。

他一動,那種奇怪的聲音頓時又響了起來。

朱顏看了一眼,臉上頓時微微變色一一這個孩子的雙腳上居然鎖著一條粗重的鐵鏈!冰冷的鐵鐐鎖住了孩子的兩隻腳踝,他縮在那裡,看著她,警惕地朝後爬行,鐵和地面相互摩擦,發出之前她聽到的那種奇怪的聲音。

鐵鏈的另一端,通向馬廄後一個漆黑的柴房。

在這樣滴水成冰的夜裡,這孩子衣衫襤褸,露出的手腳上全是凍瘡,小小的腳踝上全是層層疊疊的血痂,癒合又潰爛——更可怖的是,她發現孩子之所以一直爬行,是因為肚子高高鼓起,似乎在腹內長了一個肉瘤,完全無法直立。

難道是罪人的孩子麼?否則怎麼會落得如此悽慘的地步?

她想著,不知不覺往前走了一步。

而那個野獸般的孩子警惕地盯著她,拖著鐵鐐飛快地往後爬去,死活不讓她靠近,手裡還攥著那塊泔水裡撈出的饢餅。

「喂,不許走!」在他快要爬回門口的時候,朱顏輕輕一伸手,捏住了他的後頸,一把就將他凌空提了起來。那個孩子拼命地舞動著手腳,不顧一切地掙扎,然而卻帶著一種奇怪的倔強沉默著,一直不肯開口說話。

「還想咬我?」她脾氣也不好,不由分說微微一用力,便將孩子的手臂扭脫,冷哼道,「三更半夜的,不好好回去睡覺,偏偏要在這個地方?饒不得你。」

她扣住了那隻暴躁的小獸,另一隻手從髮際拔出了玉骨。

「唔……唔!」忽然間,黑暗裡傳來了模糊的聲音,急切驚恐。

那一刻,沉默的孩子驟然脫口而出:「阿孃!別說話!」

朱顏吃了一驚-原來,這孩子不是個啞巴?

「誰?」她皺了皺眉頭,知道這裡居然還有第二個目擊者,心裡更是煩躁,便站起身來,推開了柴房的門。

房間很小,裡面漆黑一團,有難聞的腥臭味撲鼻而來,似乎存放著腐爛的肉類。

柴房裡橫七豎八全是東西,她一時看不清,腳下被鐵索一絆,一個踉蹌差點跌倒,「哐啷」一聲踢到了什麼東西。

玉骨通靈,瞬間放出了淡淡的光,替她照亮了前方。

那一刻,她抖了一下,忍不住失聲驚呼!

剛才她踢倒的是一個酒甕粗陶燒製,三尺多高,應該是大漠那些豪飲的牧民用來存放自釀的烈酒的——那個酒甕在地上咕嚕嚕地滾動著,直到最後磕在屋角的牆壁上,才堪堪停了下來。

然而,那個酒甕,卻長著一個女人的頭!

那個披頭散髮的女人橫倒在黑暗裡,從酒甕裡探出頭瞪著她,雙眼深陷,滿臉都是鮮血——那樣猙獰的表情,令膽大如朱顏也倒抽了一口冷氣,往後直退。

女鬼!這個柴房裡,居然關著一個女鬼!

「阿孃……阿孃!」那個孩子卻爬了過去,一邊喊著,一邊抬起麻稈兒一樣細瘦的雙臂,拼了命想把酒甕扶起來。然而人小力弱,怎麼也無法把沉重的酒甕豎起,每次剛努力豎起一半,便又一次地倒在了地上。

酒甕橫在地上,不住滾動。女人的頭顱從酒甕口上伸出,死死盯著她,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口腔裡舌頭卻已經被齊根割斷。

那一刻,朱顏終於明白過來,失聲:「人……人甕?」

——是的,那個女人並不是鬼,而是活生生被砍去了四肢裝進酒甕的人!

怎麼……怎麼還會存在這種東西?!她全身發冷,一時間竟怔在了原地。是的,她不害怕任何鬼怪妖物,卻不知道如何面對這種樣子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