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神都之大,不只在於城牆,其內的建築,也與其他地方不同,那是真正的高樓林立。
若非風格不同,楊獄真有幾分夢迴前世之感。
寬敞、深邃的城門洞之後,姜俠子眸光一眯,身前,一隊身著黑色飛魚服的錦衣衛一字排開。
見得馬車,紛紛躬身:「錦衣衛北鎮撫司,於大乾,拜見西北王!」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可錦衣衛所在,從來是讓人避之不及,卻又十分矚目之地。
他這一開口,頓時引得城門洞內外一片譁然,沿街的諸多高樓上都有人探出頭來。
旋即,不知誰人喊了一聲‘跑’,大街小巷頓時一片雞飛狗跳,便是剛剛進城的一眾商隊,也都紛紛退散。
其話音似乎還未落下,方圓百丈已是空了,所有人,都逃散了去。
「於大乾,如今的北鎮撫司之主,黎白虎黎大人的親傳弟子?」
掀開車簾,楊獄認出頭前一人:「聽說近些年,朝堂上諸官流散,不願為薛地龍賣命之人,多是散去,你既是黎大人弟子,怎麼……」
玄關大開者,縱然在神都之中也不多,眼前之人,他自然是認得。
只是,其大宗師修持,只掌了個北鎮撫司?
「徐老大人一生忠君,那王牧之,不也逆了朝廷?」
直面當世楊無敵,一眾錦衣衛都如臨大敵,於大乾卻不卑不亢:「師是師,徒是徒。」
「倒是這個理。」
楊獄啞然失笑,卻又開口:「怎麼,是薛地龍,遣你來的?」
「不,是於某自己想來,與他人無關。」
於大乾搖搖頭。
「為何要來?」
楊獄有些好奇了。
「王爺功行蓋世,大勢已成,天下間,再無抗手,此來神都,必是為鼎定天下而來。」
於大乾肅聲道:「於某此來,不為阻攔王爺,只是想要代萬龍道億萬黎民,求王爺高抬貴手,放國師一條生路……」
「呵—」姜俠子都忍不住笑了:「你又是誰人?憑什麼代替他人?還億萬黎民,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王爺,也這麼認為嗎?」
於大乾只看著馬車,聲音急促:「薛地龍,把持朝政,廢立皇帝,屠戮大臣、宗室,固有大罪!可於某認為,其功大過其罪!」
「你說的,是居養所、濟安坊、漏澤園、啟智堂吧。
掀開車簾,楊獄走下馬車。
他前一步,則除卻於大乾之外的所有錦衣衛都不由自主的退後。
「王爺果然知道!」
於大乾神情一緩。
姜俠子則是心中疑惑,他首次見到這位爺居然會停下腳步,似乎殺意都緩了不少:「那是什麼?」
「生、學、老、病、死……」
楊獄的神情有些微妙。
世間人,往往不是非黑即白。
這位傳說中靠著迎合聖意而上位欽天監主,又為國師,甚至最後廢立皇帝,擁立兩代新君的梟雄,也是如此。
在其掌權的七八十年裡,他勾結朋黨,為其坑殺者不計其數,遭其陷害而家破人亡者更比比皆是。
可另一面,此人,推動了此方天地從未有過的東西……
所謂居養所,是指一切無人撫養之老弱,皆可入內,膳食醫住皆朝廷負責。
濟安坊,則是一切家無餘財之人,無論老弱青壯皆可免診、藥錢。
漏澤園,則負責一切窮困之人棺槨、送葬之費用。
啟智堂,顧名思義,乃是蒙學,所有適齡兒童,皆可入學,不收束脩,還管一日兩餐。
而上述的四類機構,在薛地龍掌權的七十餘年間,已推行至萬龍道六州,十八府,數百郡縣,乃至於村鎮之中!
正因如此,哪怕薛地龍二次擁立新君,屠戮極重,每每他振臂一呼,從軍者仍是眾多的原因!
也是過去,包括許經在內,所有朝臣都無法將其真個彈劾下去的原因之所在。
千萬人之民生,在其一人之身!
「王爺!國師縱有千錯萬錯,還請您看在萬龍道諸多黎民的份上,放他一條生路吧!
便是廢了他的武功道術,四肢也好……」
於大乾跪伏在地,其身後的一眾錦衣衛也紛紛跪倒在地。
「這……」
這一幕,姜俠子自然不陌生,過去的十多年裡,類似的場景,他見過多次了。
任何一位梟雄,都有甘為其赴死之人,這,並不奇怪。
楊獄默然不語,只是緩緩抬頭。
「是什麼時候……」
夜風之中,吹來了極度冷冽的聲音。
「薛某人已經淪落到,需要你們這些狗東西代為求饒的地步?!況且……」
轟隆!
似有驚雷於王城之中炸響,一抹紅光如火般染紅了半邊夜幕。
呼呼—
王城內,紅光籠罩的高臺上,一道道身影浮現,或陰冷、或暴戾、或囂狂、或沉凝……
而眾人之前,薛地龍負手而立,眸光似血:
「以七對一,勝算在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