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道長莫非以為,這世上人人都想長生,人人惜命不肯捨棄?」
張洞冷笑連連:「窮文富武,皇帝求仙!這世上絕大多數的老百姓,多得是不想活,活不下去的!」
「詭辯!」
「詭辯?」
張洞搖搖頭,沒有理會他,而是看向楊獄,道:「乘黃壽過千,此壽,非天賜,而是人賜!張某的儀式,即是買足千人之命!
一人百載壽,可延老夫一年之命!癲僧視我為魔,其實也不差,老夫買下了千人之命!」
魚白眉勃然色變,楊獄卻是點點頭,面無表情:「繼續。」
「老夫不是奪命,而是買命!這人世間,苦命人太多太多,而他們,不惜命!
盛世如此,亂世更加如此!在那個持續了數百年的亂世之中,人命卑賤如草。
老夫只用了三年,就買了千人之命!」
蓑衣下,張洞微微一嘆:「那三年,老夫買過最便宜的一條命,是一擔小米,那是個老嫗,她賣命,要救自家小孫,那孩子的父母,要易子之肉而奉母……」
武聖的意志,在眾人身前湧動,恍惚間,似有光影交織流轉。
其言語所說,正是其內景象的陳述,亂世,易子而食,乾瘦老嫗,賣命救孫……
「你……」
魚白眉沉默。
「西北王,還要看嗎?千多年過去,那千人的音容仍在老夫心中封存著……」
「不必了。」
楊獄打斷了他的話,問起第二個問題:「關於陸沉,你知多少?」
不同於憐生老嫗,存世三千年,被諸多大勢力記錄,陸沉就像是個幽靈,似根本沒有被人發現過。
這幾年,楊獄翻閱了不知多少書籍,都沒有發現有關陸沉死後的蛛絲馬跡。
「他……」
張洞微微一頓,組織著語氣:「四百多年前,我從沉睡中醒來,時逢亂世,賣命者眾,沒幾年,我傷勢痊癒……
而那老妖婆,也隨之找上門來,數次幾乎將老夫打死……」
說到此處,他有些咬牙切齒:「之後,陸沉現身,那時,我也不知此人是誰,但他的出現,讓老夫躲過一劫,而代價,是幫他尋找一人……」
「誰?」
「張元燭!」
張洞很坦然:「張元燭、陳玄英,還有當世很多的梟雄,他讓老夫送去諸多神功秘籍,丹藥心得……」
「他要做什麼?」
魚白眉與陸青亭面面相覷,尤其是後者,神色越發不自然。
「那時不懂,後來才慢慢回過味,當年的亂世,是他一手締造,而終結亂世的人,也是他所選擇,推出來的!」
張洞說出自己的猜測。
「掀起亂世,又終結亂世,主動傳功,又從不現身……」
楊獄皺眉思忖,卻也並未顯露,繼續問出最後一個問題:「你忍了幾百年,偏偏今日出面,是為何故?」
活得長,有種種原因,乾坤洞主活得長,則純粹是神通特殊,以及其人謹小慎微。
這是楊獄從他話中分析出來的。
因為,他這一千多年,不是重傷沉睡,就是在躲避。
躲避癲僧、躲避邋遢道人、躲避憐生老嫗、躲避張元燭、躲避張玄霸……
「是……寒月散人。」
張洞猶豫了一瞬,但還是回答了。
‘死貧道不死道友……’心中默唸,他沒有隱瞞,因為他敏銳察覺到眼前這位的危險:「他說,這是我的死劫,若你敗亡大衍山,則劫數難逃……」
「寒月散人……」
陸青亭心中微動,他記得,那老道幾年前,也給自己算了一卦……
「你如此信他?」
魚白眉有些懷疑。
「不是信他,而是信他的神通。」
見楊獄不再發問,張洞鬆了口氣,也沒有再停留的心思了,微微拱手,轉身就走,幾個起伏就消失在茫茫群山中。
「乾坤洞內,至少匯聚了七十餘位神通主,會道術者更不知幾多,十分危險,但又不是如憐生教這般的兇惡教派……」
陸青亭輕聲訴說著懸空山中的情報:「這幾年,各地道果層出不窮,乾坤洞勢力大增,與關七的迷天教衝突多次……」
懸空山的情報,比之西北道自然詳盡許多,楊獄也不由點頭道謝:「多謝陸兄解惑。」
「楊兄太過客氣……」
陸青亭還想再說什麼,魚白眉卻是長長一拜:「老天待老道不薄,壽盡之時,能見那老妖伏誅,能見楊大俠這般不世出豪傑……」
「多謝,多謝!」
言罷,不等楊獄攙扶,已是轉身,帶著陸青亭消失在山林之中。
「日後若有差遣,只管書信一封,我懸空山定當全力相助!」
呼—
大衍山上籠罩多年的雲霧,於紅日的照耀下,終於散了去。
廢墟中,楊獄站了半夜,待得日頭升起,方才心中一動,尋到了想要之物。
「釘頭七箭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