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佛子,屠龍!

爛柯山,高大雄偉,遙遙望之,如同天脊。

但它,不止是一座山,而是一片山脈共同組成,綿延不知幾許,其中廟宇之多,更是不計其數。

禪宗祖地,是大蟾寺,可千年來,香火最盛,信眾最多,寺廟最多,僧人最多的,卻是爛柯寺。

此刻,正值黎明之前,夜幕幽沉,無月,只有星光點點,偌大的爛柯山脈,猶如一隻生出無數觸手的巨獸,神秘而又危險。

山至絕巔,有著古廟一間,大佛一座,菩提老樹一株。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老和尚,一個小和尚。

老和尚著一身灰袍,面色愁苦,小和尚身穿月白僧袍,夜風中,兩人都在看山。

「三十年前,徐文紀上書治國十方,朝廷震動,那絕世的神將,西府趙王張玄霸領兵而來,廣覺大禪師不敵,幾乎坐化,只得上交降魔杵,並交出所有田畝、金銀、佃農……」

俯瞰群山之中一座座年久失修,或倒塌的廟宇,老和尚的臉色越發的愁苦:「一晃三十年,爛柯山中寺廟荒廢十之六七,且,還在逐年減少……」

說到此處,慧安長長一嘆:「你看了許久,可數清爛柯山中還有多少廟宇嗎?」

「弟子並未數。」

素明合十雙手,平靜回答:「但應當不少於一千三百間……」

慧安側目:「那你是在?」

「看人。」

「看人?」

慧安一怔,旋即望向山下。

夜色之中,山林間有著無數黑點,在向著漫山遍野的寺廟而去,隨著這些黑點的遊動,一座座廟宇中,就自亮起了燭火。

「不過是些焚香客,有甚好看?」

慧安有些錯愕。

焚香客,其實就是山下的信眾,每一日的黎明前,都會往返山間諸多廟宇,帶著香燭、食材,替代諸多僧人點燭、焚香、挑水、做飯、打掃、洗衣……

但這,已經是持續了上千年的傳統,日日如此,風雨無阻,以至於,他都沒料到,自己收下的‘佛子’,在看這些。

「爛柯寺所在,附近山嶽,沒有低於千丈的,一個沒有武功,且要挑著重擔的普通訊眾,往返一遭,腿腳麻利,認路的,大抵,也得一日一夜了……」

素明輕聲說著。

「這倒不曾留意。」

慧安微微搖頭,卻又沉聲道:「素明,你如今乃是我爛柯寺佛子,誦經禮禪,講經習武才是正理,些許小事,不必理會。」

說著,許是怕他亂想,又加了一句:「這些焚香客皆是我佛門善信,這是他們所願,也是生計之所在,你切莫胡思亂想……」

「師父所說,弟子明白,這些焚香客以此為生,若沒了這營生,或許一家人,都沒了生計,只是……」

素明嘆了口氣:「只是,弟子實在想不明白,廟中僧人,精氣完足,體魄強健,卻為何連點燭、焚香、挑水、做飯、打掃、洗衣這些小事,都要他人去做。」

從青州到爛柯寺,他走了六年,六年間,他見過官吏不法,遇見過強梁劫道,看過有人賣身葬父,曝屍荒野。

這是出黑山城前,他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悲慘世界。

越走,他心中的迷茫就越多。

他本以為,來到這佛門聖地,爛柯寺會得到解惑,然而所見所聞,與他心中所想,截然不同。

爛柯山高,雄奇秀麗,其中廟宇千百,富麗堂皇,佛像萬座,或白石雕刻,或泥塑鍍金,蔚為壯觀……

數萬僧眾,居於高山之上,誦經禮佛,參禪練武,聲勢浩大,儼然聖地景象。

可在山中,山下,卻有數以十萬,百萬之眾的民夫,日夜操勞,以血肉供給,世世代代,名為信眾,實為農奴。

更有大僧恣意享樂,白日禮佛講經,夜晚開光賜子。

莊嚴之下,實則納垢藏汙……

「你……」

慧安聽出他話中意思,本想怒斥,可思及他如今身份,怒火又是全消,嘆氣道:「參禪禮佛乃是大事,若拘泥於小事雜務之中,難免心境蒙塵。而且,信眾樂意親近佛土,我等,又如何去攔?」

「阿彌陀佛。」

合十雙手誦佛號,素明不置可否。

「廣覺大禪師點你為佛子,傾注心血,如今,佛會在即,萬不可胡言亂語,惹人忌諱。」

許是覺得說的有些重了,慧安又補了一句:「你若覺得此事不妥,佛會之後,自可與大禪師私下探討,此時此刻,謹守本心,萬不可一時衝動。」

「本心……」

素明喃喃唸叨著,臉上不由湧起羞愧來:「您說得對,弟子,是該謹守本心……」

「嗯?!」

慧安本在點頭,突然察覺不對:「你,你要做什麼?!」

「師父,您知道伽藍是佛門護法神,可您知道,伽藍護的是什麼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