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抬起眼來,湧出一股絕望,其中一個道:「宗翰,要是逃回大金,記得看覷俺那家人。」
宗翰點了點頭,三人抹了脖子自殺。
剩下的親兵,將他們的彎刀收起來,別在腰裡,帶著宗翰往山中去。
「先找個有水的地方,灌滿水囊,洗去血腥。」
此時天色慢慢暗了下來,他們將身上的盔甲全拔了,仍在遠處的一個小道上,然後折返。
女真人是天生的獵手,漁獵是他們骨子裡的東西,很快就尋到了一處小河。
幾個人去往河邊,準備洗去血腥氣,以免被尋著氣味追蹤。
突然,腳下一絆,最前面的兩個親兵,全都被繩索綁住了腳踝,倒吊在樹上。
宗翰心中大驚,和剩下的六個親兵拔出刀來,警惕地左右環視。
幾根削減的竹子,破空聲起,朝著他們嗖嗖飛來,兩個親兵一前一後,護住宗翰,兩人全都被插的跟刺蝟一樣,當即殞命。
一道道繩索丟擲,亂石砸下,已經精疲力竭而且褪去盔甲的金兵,用身子格擋。
這時候,河邊走出幾個人,身上全是樹葉。
「二爺,都是韃子!」
在此地等待兄長的洪家寨眾人,慢慢走了出來,洪天定藉著最後的夕陽,一看果然是金錢鼠尾的韃子。
他帶著人上前,剛走到近前,被繩索捆住的一個韃子親兵,突然暴起,竟然生生扯斷了繩索,手裡握著兩根竹竿,連殺洪家寨三人。
洪天定看準機會,一塊石頭砸在他的後腦勺,這個粗壯的韃子晃了幾下,瞪著眼倒地。洪家寨的一個青年,撲到剛剛死掉的中年人身上,嚎哭不止。
「爹……爹?啊!他殺了我爹,我要殺了這些鳥韃子!」
洪天定拽住了他,經過這次,他已經不敢讓手下的人靠近,誰知道會不會又暴起一個。
他拽住青年,一手防禦壯,道:「這些鳥韃子,如此死命保護這個人,肯定是女真中的貴人。把他捆了,其他的砸死。」
洪家寨的人摸起石頭,一塊塊砸在被捆住的女真親兵身上,血肉橫飛,已經看不出人模樣,這才一塊靠近。
宗翰心如死灰,閉著眼受縛,他不知道這些人的身份,只當是宋軍早就埋伏在此地,等著他自投羅網。
被俘之後,當然不如死了好,但是此時想死也難了。
宗翰乾脆一言不發,洪天定綁好之後,踹了他一腳,問道:「你知道洪家寨麼,你們韃子是從洪家寨進來的麼?」
「二爺,這是個韃子,不懂你說的什麼。」
洪天定想了想也是,只有韃子裡的少數貴族,才會說漢話。不過大部分的女真韃子,都會說些契丹語。
燕地漢兒在大遼的統治下,活了百十年,契丹語自然也會說。
洪天定不甘心,用契丹話又問了一遍。
「知道。」
所有人一呆,完顏宗翰竟然用的是漢語,他一心求死,而且已經悟到,這些人可能是洪家寨的百姓。
「我下令屠了洪家寨,他們的寨主不投降,被我的手下活活燒死了。」
此言一齣,所有人都如遭雷擊,怔怔地站在原地。
完顏宗翰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猙獰殘忍,絲毫不像是一個俘虜。
如今生死握在人家手裡,倒像是他在凌虐這幾個漢人一般,猖狂至極。
洪家寨的男兒捶胸頓足,幾個人上前,就要殺了這個女真韃子。
洪天定一聲怒喝,斥退了手下,道:「就算你說的是真的,你這樣告訴我們,無非是求死。哪有這麼容易?那偶這麼容易!你想死是吧,俺偏不讓你死,你就是怕被宋軍俘虜,俺這就帶你去宋軍大營。」
完顏宗翰冷哼一聲,心中十分失望,不再說話。
洪天定雙拳緊握,加快了腳步走在最前面,淚水已經止不住的流了起來。
他不敢做拭淚的動作,只是仰著頭往山外走,在此等待兄長這麼久,他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但是今日確定之後,還是悲痛萬分,仇恨充滿了整個身體,已經裝不下了。
燕山外,韓世忠乾脆安營在此,派出大軍進山搜尋。
他氣的在帳內走來走去,誰也不敢上前相勸,萬無一失的局面,沒有想到水淹景州,給了這廝最後一點機會。
帳外突然響起一個聲音:「韓帥,韓帥,好訊息,宗翰捉住了!」
韓世忠雙眼徒然一亮,踢開凳子兩步跑到門口,按住前來報信的小兵肩膀,道:「直娘賊,宗翰狗韃子在哪呢?」
「宗翰被山中義士所擒,已經送到了營中。」
韓世忠長舒一口氣,這要是讓宗翰跑了,自己可真就成了大笑話了。
按照楊少宰的脾氣,非讓自己去宮裡伺候人不可。
「哪裡來的義士好漢,快帶俺去看看,順道瞧一瞧宗翰這鳥韃子,長得什麼樣。」
周圍的宋軍將士,全部大笑起來,功德圓滿,全殲女真先鋒,這回的功勞誰也少不了。
來到關押宗翰的帳前,只見幾個百姓模樣的人,一個個垂頭大哭。
韓世忠上前,疑問道:「這是?」
「這就是捉了宗翰的義士。」
韓世忠指著洪天定,問道:「兀那大漢,看你也是咬釘嚼鐵的男兒,捉了宗翰是好事,為何在此哭哭啼啼。」
「將軍,俺們燕地漢兒,百十年來,鎮日只見這個韃子來搶,那個韃子來殺,契丹、女真、室韋……俺就想問一句,什麼時候,漢人能打出長城,難道先輩世仇、父兄血恨,可以不報麼!」
韓世忠沉默了下來,他似乎已經明白,這些人為何在此哭泣。
女真兵的德行,他是見過的,殘虐生靈如同家常便飯。
這些人,多半都已經家破人亡了,他上前拍了洪天定的肩膀,沉聲道:「這一天,很快就會到。」
洪天定雙眼一瞪,追問道:「當真?」
周圍的裨將見他如此無禮,趕緊呵斥。
韓世忠擺了擺手,道:「俺哄你作甚?當朝楊少宰曾經跟俺說過,等打贏了女真,他要徹底平定邊患。到時候打出長城,將這幾世的血仇,一塊還了。」
噗通一聲,洪天定跪地,抱拳都愛:「俺願在這軍中,為一小卒,追隨將軍鞍前馬後。」
「這有何不可。」韓世忠挽住他的雙臂,將他抱了起來,道:「起來吧,你捉了宗翰,論功也不是個小卒。等俺上報了少宰,自有你的封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