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塵沒說話,她靜靜看著他,想說些什麼,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知道這個人,若是說出來的話,每一句都會做到。
她也想白頭偕老,可是他說不出,聽得生死不離,她竟然也覺得,並沒有什麼。
他們兩個人握著手,一路走出城外,葉塵想了想,終於道:「東陵,要不,你還是不要當泰山府君吧。」
東陵笑了笑:「少華同你說的?」
「嗯。」
葉塵垂眸,應聲道:「聽說,這樣會好點。」
「其實,」東陵面色平靜道:「也沒什麼區別吧。除了我所在的東極宮,這世上哪裡不被俗世因果所沾染。有**,便又惡,有了惡……是不是在冥府,又有什麼區別?」
「那,」葉塵抿了抿唇:「你就呆在東極宮呢?」
「一輩子不出來嗎?」
東陵看她,葉塵微微一愣。
一輩子不出來,其實,這也是變相一種軟禁。
東陵為了天下蒼生以自己為容器禁錮了魔神,如今還因此將他軟禁……
這話葉塵說不出口,東陵卻是笑了。
這樣的猶豫讓他歡喜,他溫和出聲:「其實,這也沒什麼的。只是,」他抬手撫上她的面容,聲音溫柔:「我捨不得你。」
葉塵呆呆抬頭,有雨絲落在她的眼裡,她眼神乾淨得彷彿像一個孩子。
東陵看著這個人,覺得自己用盡一生保護的,是有著這個人的天下,是如這個人一樣的蒼生,他便覺得,哪怕是死,他也甘之若飴。
很多東西他不會告訴她。
比如當年他曾經多喜歡她。
又比如,他不怕在東極宮獨自修行,他怕的是,一旦他提出要辭去泰山府君的位置,天帝必然察覺他身體裡的封印有異,以天帝的鐵腕手段,怕對葉塵不利。
他這樣珍視這份感情。
他明知這不理智,不應該,他將私慾置於天下蒼生之前。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太想拉住她的手,他太想陪伴她。在下雨時去給她送傘,在天涼時為她加衣。
這是他千萬年從未有過的幸福,這千萬年,他永遠執劍擋在天下蒼生之前,於是他忍不住想,能不能讓他放縱一次?
讓他像一個普通人一樣,與自己愛的那個人,攜手遊逛山水之間,不問蒼生奈何。
葉塵無法知道他心裡壓著那麼多的東西,她只是陪著他,無條件相信他。
她始終想,東陵一定有自己的辦法。然而她不敢深想的是,也許東陵也沒有辦法,可對於她這樣一個妖物化形的神仙,她沒有那麼多的責任抱負。這天下蒼生和東陵之間,她見不得東陵為了他們,被永遠困在東極宮,孤單至死。
兩人沒有舉辦成親大典,可是東陵走哪裡都帶著葉塵,仙界自然知道,這位便是傳說中的帝后。
兩人一起走了很多地方,東陵在外人面前永遠是那副高冷模樣,只是他有時候開始控制不住自己,讓眼睛裡染了血意。
他向來不願意讓葉塵見到他這樣子,每次心中暴躁便會提前離開。葉塵也知道他那樣高傲的人,決計不願讓別人看見自己落魄的模樣,可葉塵也擔心他出事,便每一次都遠遠跟在他身後。
一開始東陵也就是一瞬間的不清醒,後來不清醒的時間開始加長。
東陵意識到自己不太能控制不清醒的時間後,便請少華用千年玄鐵造了一個手銬腳鏈。
他發現自己暴躁的時候,就自己躲到附近見不到人的山洞裡去,畫下陣法,用這手銬腳鏈將自己栓起來。
葉塵第一次看見這樣的東陵時,整個人都在顫抖,那時候東陵完全沒有意識,眼裡一片血紅,拼命想要朝著她衝來,可那鐵鏈子拴在他身上,阻止了他的動作。葉塵看著那高貴出塵的人仿若牲畜一樣被狠狠拴著的樣子,整個人眼裡都是眼淚,她咬緊了牙關,一句話都不說。
她想,東陵一定不願意自己看到他的樣子,所以她轉過身,走到外面,守在了山洞外。
她聽著裡面類似於野獸的嘶吼之聲,覺得心裡彷彿是被利刃翻攪。
等裡面再沒聲音了,葉塵用神識查探東陵清醒,她再迅速離開,回到最初分別的地方。
東陵永遠能把自己打整得乾乾淨淨,再風光霽月出現在她面前。她假裝不知道他去了哪裡,笑眯眯道:「東陵,你是不是揹著我偷人了?」
東陵趕緊上去握住她的手,表著忠心:「夫人美豔至此,東陵眼中再無他人。」
東陵每一次都把自己控制得很好,可是他不清醒的時間卻越來越長,葉塵不敢帶著東陵去遠處,每一次東陵覺得自己控制不住邪氣,他將自己關起來,葉塵就站在門口,聽著裡面人的聲音,一言不發。
有一次葉塵發現東陵聲音有些奇怪,她忍不住進去,就看見東陵在拼命用自己的法術在傷害自己,葉塵焦急衝上去,握住東陵的手,怒吼出聲道:「放手!」
東陵沒有管她,他眼中一片血紅,可葉塵卻還是從他眼裡看出痛苦和哀求。
那瞬間她覺得自己內心尖銳的疼,她突然覺得,寧願這些傷口全落在自己身上。
她按住他的手,可東陵哪裡是她能按住的?於是她改為撲上去,死死抱住他。
他的術法落在她身上,然而只是一瞬間,東陵便反應了過來。
他眼中閃過一絲清醒,葉塵察覺到,抬頭看他,然而東陵卻又很快陷入了狂躁之中,只是這次他沒有自傷,反而是剋制住自己,發出類似於野獸痛苦時的嗚咽聲。
眼淚從葉塵眼裡落下來,她抱著他,捧起他的臉,親吻著他。
她的眼淚和他的混在一起,他的動作很焦躁,她知道這件事似乎能在某種意義上幫著他儘快清醒過來,她不說話,被動承受著他的一切。
他壓著她,這次他彷彿是知道她已經看見了他,他肆無忌憚,他如同一隻不知節制的獸類,一次,又一次。
她覺得疼,卻一直咬著牙,沒有言語。他的指甲尖銳鋒利,劃過她的肌膚,鮮血流出來,刺激著人躁動著的**。
他啃咬上她的肩頭,血液灌入他的口中,讓他有片刻安寧。
不知晨昏,不知晝夜。
等東陵徹底清醒過來的時候,葉塵在他身邊,早已昏了過去。
她身上都是傷口,身下也狼狽不堪。東陵靜靜看著她,什麼都沒說。
他突然知道,這個姑娘,大概是知道的。
他以為他躲得夠隱蔽,做得夠好,可是這個人卻聰明至此,早已察覺。只是她順著他,他不願讓她看到,她就假作不知。
這是一種到了極致的聰明,體貼又溫柔。
東陵看著躺在自己身邊的人,有那麼一瞬間真正的清醒。
他想,不該這樣的。
他不該傷害這個人,不該明知道可能傷害,還肆無忌憚為所欲為。
他解開了自己的手鐐腳鐐,抬手用術法拂過葉塵身上所有的傷口,抱著他回了房間。
葉塵迷迷糊糊睜眼,察覺自己在他的懷裡,她抬手擁抱他,溫柔道:「你醒了?」
東陵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來,沙啞著聲道:「對不起。」
「沒事,」葉塵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聲:「我喜歡的。」
他的一切,她都喜歡的。
然而這一次,他卻不信了。他知道葉塵是多怕疼的一個姑娘,哪怕是葉子在手指頭上劃過的傷口,她都能叫嚷半天。
東陵沒有說話,他將她放在床上,同她道:「好好睡一覺吧,嗯?」
說完,他站起身來,準備離開,葉塵一把抓住他,握著他的手道:「你要去哪裡?」
「我……」
「說實話!」
葉塵提高了聲音。東陵垂下眉目,許久後,終於道:「東極宮。」
「什麼時候回來?」
東陵沒說話,葉塵便明瞭了:「不回來了是嗎?你打算一個人,一輩子守在東極宮裡,是嗎?」
「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葉塵直起身來,抱住他:「你總得學會控制你自己,你不可能在東極宮待上一輩子。」
東陵垂下眼眸,感覺後面人擁抱住他的溫度。
葉塵忍不住哭出來。
她忍了那麼久,那麼多年,她看他日日夜夜守著這麼卻不能言語,可從未有一刻,讓她這樣委屈過。
「你去東極宮了,有人欺負我怎麼辦?」
「他們不敢。」東陵聲音沙啞,慢慢道:「少華們會幫著你的。」
「我想你了怎麼辦?」
「那你就來東極宮看我。」
「我一個人寂寞怎麼辦?」
「我會讓少華陪你。」
「我心疼你怎麼辦?」
這話東陵終於接不下去,葉塵收緊了臂膀,讓眼淚浸透了他的衣衫:「我一想到你一輩子就困在那一個地方,神仙一輩子多長啊,千年萬年,你永遠只在那方寸之地打轉,我心裡就疼。」
「我一想到你什麼都沒做錯,甚至於你還救了天下蒼生,卻要是這個結局,我的心裡就特別疼。」
「東陵,」她仰頭看他:「你學著控制他,學著不傷害我,好不好?」
「不要一開始就放棄,我等不了你一輩子的?」
一輩子遙遙相望,她做不到。
東陵心裡微微一顫,離開的念頭消散下去。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那念頭在葉塵的言語裡,煙消雲散。他才發現,其實他根本拒絕不了她任何要求。
他嘆了口氣,無奈道:「那你記得,以後我被魔神佔據身體的時候,別靠近我。」
「該是你記得,」葉塵仰起頭來,露出笑容:「看見我的時候,記得醒過來。」
東陵回頭瞧她,她面上剛哭過,笑容和淚水交織在一起,讓他憐惜又喜愛。他抬手抹過她的臉頰,忍不住道:「真醜。」
「那真可惜,」葉塵嘖嘖了兩聲:「你媳婦兒就這樣了。」
「也挺好,」東陵故作沉思道:「你長得這樣醜,我長得這樣好看,也算是互補了。」
葉塵推了他一把,東陵將她撈入懷中。
他靜靜抱著她,他有那麼多話想說,然而在懷中人被抱緊的瞬間,他又覺得,其實也沒什麼必要了。
後面東陵再覺得狂躁,他也不避諱葉塵,當著葉塵的面佈下陣法,讓葉塵將他銬起來。
葉塵不走,他看著葉塵,覺得有些無奈。
最後,他只能道:「轉過頭去。」
葉塵點了點頭,沒過多久,她便聽到身後的咆哮聲。
她也不覺得害怕,就靜靜看著面前這個彷彿已經是野獸一樣的男人,然後她抬手脫了衣衫,走上去,擁抱住他。
**混雜著殺欲,她全然不反抗,只是溫柔的、用力的、信任的抱住他。
好幾次他差點殺了她,卻都停下手來。
等東陵清醒的時候,他再不敢碰她。
葉塵悠悠醒來,看見東陵坐在在角落,他低垂著頭,仍頭髮遮住臉。
她撐著自己起身,想去拉他,然而他卻提前一步,倉皇退了開去。
「怎麼了?」
葉塵有些無奈。東陵終於抬眼:「你不該來的。」
「你沒殺我。」
葉塵平靜開口:「你認得我。」
「你已經是這個樣子了。」東陵捏緊了拳頭,顫抖道:「你難道還要告訴我,你喜歡?我不信,我一個字都不信!」
「葉塵,」他看著她,冷靜道:「我這個樣子,你該離開我。」
葉塵沒說話,她靜靜注視著面前這個為無數人敬仰的人。她垂下頭,抬起手,按在自己傷痕累累的前胸。
「東陵,」她聲音溫和:「我很疼。」
「我為你上藥。」東陵一聽這話就著急了,忙向前趕來。然而在剛到葉塵身前,便被葉塵握住了手,她握著他的動作很輕,可他卻不敢掙扎,葉塵瞧著他,眼裡全是憐惜:「我一想到我的東陵變成這個樣子,我就覺得,心裡特別疼。」
「他該是全天下最相信自己的人。」
她抬手拂過他的發,神色溫柔而堅定:「他該覺得自己無所不能,他該從不惶恐,從不懼怕,他該睥睨眾生,供眾人仰望。」
「所有不可能在他手裡變成可能,他的世界裡,想要什麼便去拿,想做什麼便去做。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魔神折磨得惶恐不安。」
「為什麼不肯相信自己呢?」
她認真看著他:「我一直信你,你一定不會傷害我,你一定能控制住魔神,為什麼,你卻放棄了自己呢?」
東陵沒說話,他看著他,感受著手下的溫度。
許久後,他終於道:「因為,我也心疼。」
「看著你受傷,我不敢相信我自己。」
「可是我沒騙你,」葉塵擁抱住他:「在你身邊,我很喜歡。無論發生什麼,只要是我和你一起面對的,我都覺得無所畏懼。然而你不在,這條路,我便走不下去了。」
東陵無法給出回應。
他突然覺得,推開這個人,都格外殘忍。
然而又有莫大的勇氣湧上來,讓他充滿了勇氣,他突然覺得,也許自己是真的能做到的。
他能夠控制魔神,甚至於有一天,他能徹底戰勝它,掌控它,乃至消滅它。
他深吸了一口氣,抬手繪製了一個符咒,然後轉身拉過葉塵的手,將符咒印在她的手上。
葉塵不明白這是什麼,東陵耐心解釋:「若有一日,我做了不該做的事,你就用這個東西……」
他抬眼看她,認真道:「殺了我。」
葉塵愣了愣,東陵教會她口訣,慢慢解釋道:「這是刻在我心頭上的一道咒,如今我已將魔神與我煉化為一體,若我身死,魔神則會一同消滅。若日後我真的控制不了我自己……」
東陵彎了眉目:「我就把命交給你。」
「不會有這麼一天。」
葉塵低頭道:「不會的。」
東陵也沒說話,他將她抱進懷裡,什麼都沒多說。
後來的時日,他沒再讓葉塵離開,再一次不清醒的時候,葉塵依舊在他身邊。
他拼命試圖喚醒自己,拼命想去掌控身體,努力之下,某一瞬間,他會清醒一下,然後又迅速被驅逐。
只是這樣的次數越來越多,葉塵和他都開始覺得,或許某一天,他們真的能掌控魔神。
有一次,他朦朧中聽見了葉塵的叫喊聲。
作者「墨書白」的其他小說
《山河枕》《長風渡》《嫁紈絝》《琢玉》《長公主(度華年)》《四嫁》《餘生有涯》《長公主(度華年)》《長公主》《為夫曾是龍傲天》《圍堵男友少年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