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銘沒有說話,葉塵和他沉默著,不知道怎麼的,葉塵驟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給顧嘉楠那個電話。
那時候她是想說什麼來著?
哦,她不想說什麼,她只是想聽聽顧嘉楠的聲音。
此刻陸銘給她電話做什麼?
她有些茫然,然而又不忍心掛掉這個電話。兩人沉默著,好久後,葉塵慢慢開口:「我看到你給我的詩了。」
說著,她垂下眼眸,看向膝蓋上放著的詩集,她沙啞著聲音道:「陸銘,你讀詩的聲音真好聽。」
陸銘沒說話,他張了張口,卻是什麼都沒說出來。
然而電話那頭卻傳來女人平靜的聲音。
「若我有天國的錦緞,」
「以金銀色的光線編織,」
「還有湛藍的夜色與潔白的晝光,」
「以及黎明和黃昏錯綜的光明。」
「我將用這錦緞鋪在你的腳下,」
「可我如此貧窮,僅僅只擁有一場華夢;」
「那就把我的夢鋪站在你的腳下,」
「輕一點啊,因為你踩著的,是我的夢。」
陸銘聽著她沒有任何起伏的語調,想起那個清晨,他是如何千挑萬選,想去那個姑娘面前,讀出這首詩來。
那時候他面無表情,那時候他故作鎮定,實際上卻早已快了心跳,泛紅了耳根。
此刻他聽著那人平靜念著他給她的詩集,他終於開口:「宋婉清,你到底打算做什麼?」
「上海不安寧了,你該走了。」
「那你呢?」
葉塵看著書上黑白相間的字,聲音平靜:「你既然知道上海不安寧了,你打算怎麼樣?」
「這與你無關。」
「那我去哪裡,也與你無關。」
「宋婉清!」陸銘提高了聲音,然而剩下的話,卻又卡在了喉嚨裡,他吐不出來,咽不下去,最後只能高高舉起,又輕輕放下:「去香港吧。」
葉塵沒有說話。
她想,他和陸銘的根本死結,大概就在這裡。
陸銘一心想讓她去香港,可她註定不會回去。她既然來了這個時代,便不會白白的來。
然而她卻也和陸銘一樣,一心希望陸銘去香港。
所有人都希望自己的愛人能活著,好好活,有尊嚴的活,葉塵也不例外。哪怕她將生死置之度外,可陸銘的生死,她沒有放開。
所以聽著陸銘勸她去香港,她只能以結束告終這通電話:「太晚了,睡吧。」
說完後,她掛了電話,然後她將詩集放在床頭。
陸銘聽著電話裡的嘟嘟聲,覺得自己彷彿是將所有勇氣都耗盡。
他躺在床上,一言不發。
等第二天醒來,陸銘便出去找向南,按照向南的說法,他將甲骨文片賣給了一個嘴上有痣的中年老闆,陸銘打聽了許久,聽聞這是一位天津的富商,常年在天津上海之間活動,他讓人守了各大火車站和碼頭,只要人一到就給他抓過來。
沒等兩天,人就給陸銘抓了過來,陸銘讓人一頓暴揍後,富商交代了甲骨文片的下落,卻是賣給了一個日本人。
富商報了那日本人的名字,是一個叫井上純一郎的商人。陸銘覺得有些難辦。那個日本人也是日本在華有頭有臉的人物,搶是不能搶的,只能靠買。他讓人去給井上純一郎遞了拜帖,沒隔兩天,就登門造訪。
陸銘本來以為對方可能會拒絕接見,然而對方態度極好,不但很快安排了接見,還定在一個高階的日本料理店中。
陸銘到的時候,對方已經提前到了。對方穿著一身藍色長衫,看上去全然是一箇中國人的模樣,然而那端正跪坐的姿勢,卻十分鮮明表明了他的出身立場。
陸銘坐到純一郎對面,純一郎給他倒了酒,用標準的上海話道:「陸先生找我,真讓人意外。」
「井上先生答應見我,也讓我很意外。」
井上純一郎笑了笑,將酒推到陸銘面前:「陸先生為什麼覺得我不會見您?」
「陸某這樣的小人物,若在平日,井上先生大概是不放在眼中的,如今怕是有什麼事,才讓井上先生願意見我吧?」
陸銘一針見血,井上純一郎毫不意外,他點了點頭,抿了一口酒,慢慢道:「我在上海已經二十年了,在這裡有了妻子,孩子,事業也經營得不錯。我熟悉日本,也熟悉你們。」
陸銘點頭不語,靜靜聽著井上的話,井上看了她一眼,繼續道:「我觀察陸先生已經很久,陸先生做事雷厲風行,在下很是佩服。而且我也知道,陸先生做事能屈能伸,不是迂腐之人,對吧?」
聽了井上的話,陸銘大概能猜出井上要講什麼,他笑了笑,換了話題道:「其實這次來找井上先生,是因為我聽聞先生手上有一批甲骨文片,我想問問先生是否可以割愛?價錢只要合理,多些少些,都不是問題。」
陸銘的話讓井上純一郎有些意外,他想了想,慢慢道:「我的確是買了一批甲骨文片,沒想到陸先生也是同好。陸先生想要甲骨文片,直接拿去就是,在下對朋友一向大方。」
陸銘明白井上純一郎的意思,他對朋友大方,那得先成為他的朋友。陸銘現在也明白了井上接見他的原因,他想讓他成為他們在中國的爪牙。
可這種事陸銘絕不會做,哪怕是為了任務也不可以。
人都有底線,有些人高,有些人低,陸銘理解那些為了性命出賣一切的人,但不代表原諒,自己更不會如此做。
於是陸銘輕輕笑開,搖著酒杯道:「井上先生還是開個價吧。」
「陸先生的意思,」井上笑容裡有了冷意:「是不願意同在下當這個朋友嗎?」
「其實井上先生看錯了陸某,陸某不是一個能屈能伸的人,相反,還迂腐得很。陸某不愛交朋友,一個人獨來獨往慣了,還往井上先生理解。」
井上純一郎沒說話,他低頭喝著茶,好半天后,他慢慢道:「陸先生想清楚了嗎?陸先生不當我這個朋友,也會有別人當。當我的朋友有很多好處,但不當我的朋友,就只能是敵人了。」
陸銘笑了笑:「那井上先生就當我是敵人吧。」
話音剛落,井上身後的人突然拔出槍來,與此同時,陸銘身後的人也拔出槍來,場面千鈞一髮,井上純一郎面色有些僵,陸銘一隻手喝茶,另一隻手在桌下握著刀,刀尖抵在井上純一郎腹間。
「井上先生,」陸銘放下茶杯,聲音溫和:「陸某覺得,咱們不當朋友,也不當敵人,就當個陌生人比較好,您覺得呢?」
「陸先生,」井上的話帶了些顫抖:「所言甚是。」
「用槍指著陌生人,不太好吧?」陸銘抬眼看向井上純一郎身後的人,井上純一郎抬起手來,後面人面上有些惱怒,卻還是收回槍去。
陸銘收了刀,說了句告辭,便起身離開,他轉身拉開大門時,井上純一郎突然拔槍,也就是那瞬間,陸銘頭都沒回,手中的匕首直接往回一扔,就斬斷了井上純一郎的手槍。
陸銘手放在褲袋中,一言不發,直接離開。
等出了門,手下有些憤怒道:「陸爺怎麼不殺了他!」
「日本人就等著我們主動出手殺人呢。」陸銘眼神有些冷:「他們不先殺人,我們不動手,別惹事,走。」
說完,陸銘上了汽車,開始思索怎麼在不給日本人鬧事的藉口的情況下將甲骨文片搶回來。
而陸銘造訪井上純一郎的訊息很快就傳到了葉塵耳朵裡,她抓了向南來一問,又讓人查了查,便知道了陸銘去找對方的目的。
知道陸銘和井上純一郎起了衝突後,葉塵便明白甲骨文片大概是沒要回來,她正想著怎麼幫陸銘把東西搞回來,劉舒就給她訊息,說是宋家來了電話,讓她回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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