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說不清自己是怎麼淪陷的。
在這份感情上,潤物細無聲比偶然的驚豔殺傷力大得太多。
如果說期初他對孟卿卿的好感來源於她某一瞬間給他的驚豔或者溫柔,那麼那時候他還能夠抵擋。甚至於那時候,他也只覺得——這姑娘挺好的,她幫助我,我感激她,該回報她。
於是他護著她,卻也只是停留在「好感」而已。
而她擋在他面前被棍子打的時候,那份好感有了質變,他第一次意識到,這個人在他的世界裡,可能也不僅僅只是好感而已。
可這些時候,他都還是能守著底線,覺得要等著確定這份感情。
然而等她日日和他待在一起,他做菜時候,她就站在一旁同他聊天;他去掃皇陵,她就跟在他後面替他掌燈;他出門做事,她提了大氅給他披上,同他笑著說那麼一句:「早些回來。」;他睡在她身側,她在睡夢中無意識抱住他……
這樣悄無聲息的沁入他的生命時,他驟然發現,這樣的感情,才讓人無可抵擋。
你明知這是懸崖峭壁,卻仍舊忍不住義無反顧往前。
深冬的時候,茅屋裡透了風,秦昭修了又壞,夜裡冷風就呼呼刮進來。
兩人改了好幾床被子,秦昭讓她睡在床裡面,側著身子給她當著風,將她整個人抱在懷裡,葉塵卻仍舊讓手腳冷得開了裂。
夜裡秦昭給她洗腳時看見血水在水裡染開,他替她擦乾了腳,塗抹了藥膏後,將她的腳放在胸口抱著就沒放。
葉塵笑出聲來:「你這是做什麼?」
秦昭沒抬頭,翁聲道:「給你捂一捂。」
葉塵看著秦昭抱著她的腳一臉心疼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拍他道:「別這樣,你可是太子爺,這樣像什麼話。」
「哪裡有我這樣的太子爺?」秦昭抬眼,眼裡全是委屈:「別說這些嘲笑我的話了。」
「殿下,」聽著這話,葉塵探過身去,抬手握住他的手,溫和道:「別因這些瑣事,磨滅了你的志氣。陛下讓您到這裡來,就是想聽您說這樣的話。可是您得記著,你是太子爺,您的驕傲不會因為在這裡被打磨,您的志氣不會因為在這裡被削減。您早晚有一日,會榮登寶座,俯瞰山河。」
秦昭沒說話,他慢慢抬起頭來,看著眼前的女人。
她眼裡是滿滿愛意,彷彿面前這個人就是她的天,她的一切。
她似乎無條件相信著他,世人說他懦弱,可她卻覺得哪怕在這樣的地方,他也不會褪色分毫。
他不知道她哪裡這樣的信心,或許只是鼓勵,或許是盲目,又或許是其他。
他盯著她,慢慢道:「你希望我得到那個位置嗎?」
「不是我希望,」葉塵瞧著秦昭,溫和道:「是您希望。」
她從秦昭眼裡看到過野心和**,她看著院子裡來來往往的信鴿,也瞧過秦昭書桌上那些往來不絕的文書。她知道這個男人有著自己的野心,這個世界裡,她的任務與他的野心並不衝突,那麼她就希望,他能走到他想走的位置去。
而她唯一要做的,就是陪伴他,給與他溫暖和感情,讓他無論在任何環境下,都不會走到絕望,永遠保持著赤子之心,不要愛上「葉塵」,不要為她做出出格的舉動,不會成為後來的暴君。
看著葉塵的眼神,秦昭不懂她到底是什麼想。其實他問這些,也不過就是有個念頭。
他想問問她,孟卿卿,如果我當了皇帝,我能把這世間最好的東西都給你,你願不願意,一直陪著我?
可是這話他沒問,他感覺自己的內心彷彿是蝸牛殼裡柔軟的地方,他不敢伸出來,他怕這人用如劍一樣銳利的言語刺傷他。
於是他只能悶悶低頭,什麼都不說。
在秦昭無微不至的照顧下,葉塵終於適應了這個冬天。皇帝派來監視秦昭的人終於放鬆了些,秦昭察覺到,從店鋪裡支了錢來,給葉塵買了好些暖和又好看的衣服。
他買東西的時候很有耐心,屬下陪著他,有些無奈道:「殿下今日出門來,大半時間都耗在這些事上了。」
秦昭笑笑,選了一件紅色的大氅,他想著孟卿卿穿著這大氅的模樣,溫和道:「應該的。」
而葉塵注意到秦昭買回來的東西越來越好,心裡就有了數,知道秦昭是私下裡應該有足夠的銀錢流通,她也就沒多說話,假作什麼都不知道。
到了新年的那天,葉塵和秦昭一起包餃子。
葉塵不會包餃子,秦昭就教著她。葉塵怎麼都學不會,秦昭有些無奈,從她身後伸出手去,握著她的手,手把手教著她包餃子。
等一個餃子包好,葉塵歡喜回頭時,唇擦過秦昭的臉。
兩人都愣了,呼吸近在咫尺,他抱著她,握著她的手,溫度從衣衫下透過,和他們的氣息交織在一起。
當時燈光很柔軟,他們掛著慶祝新年的燈投射溫柔的光。秦昭覺得腦子有些茫然,滿心滿眼,也就剩下了這個人。
葉塵也不知道自己是哪裡來的勇氣,看著那人離她這麼近,她竟然就這麼抬頭親了上去。
柔軟的唇貼在一起,秦昭猛地睜大了眼,僵著姿勢沒動。
葉塵將舌尖小心翼翼探進去,輕輕舔舐,秦昭僵著身子,聽得見自己清晰的心跳聲。
有許多東西在腦海中纏繞翻滾,他只看見那人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撲閃在眼前。
他不敢回應,又不能拒絕,直到葉塵吻完,溫柔靠在他胸口,閉著眼睛,紅著臉,輕聲開口:「殿下,新年快樂。」
「新……新年快樂……」
秦昭的話都說不利索,葉塵忍不住笑出聲來。
秦昭猛地紅了臉,結巴道:「包……包餃子……」
「好,」葉塵忍著笑,轉身道:「包餃子。」
等葉塵轉過身,認真包著餃子,秦昭才緩過神來,他內心歡喜又擔憂,害怕又興奮,許多情緒交織在一起,他隱隱約約覺得,有些事情,是該有個了斷的。
那天晚上秦昭一夜沒睡,葉塵在他懷裡窩著,他就靜靜看著這個姑娘,內心無數情緒翻滾。
這樣的情緒維持了好幾天,秦昭就一直和葉塵保持著距離,在沒想清楚前,他覺得自己不適合再靠近她。
葉塵感覺到了秦昭的掙扎,秦昭想要一個空間,她就給秦昭一個空間,那陣子也就拉開了距離。
秦昭出去,她送他;秦昭回來,她等她。
而這期間,秦燕青和「葉塵」兩個人輪流來看他們,說是送東西過來,但葉塵和秦昭都知道兩個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秦燕青來的時候,秦昭無論如何都要趕回來,寸步不離守著,打掃著屋子,時不時弄出些響聲,滿臉「你趕緊走」的嫌棄感。
「葉塵」來的時候,葉塵就親自接待對方,含著笑和對方打著機鋒。
「葉塵」是個爽朗的人,最煩就是別人說話拐著彎說,葉塵知道她性子,就是努力矯情著,努力指桑罵槐,「葉塵」見不著秦昭,坐不上一刻鐘,便探口氣道:「算了,我下次來。」
葉塵便歡天喜地送「葉塵」出去,對方滿臉惱怒,想說什麼,但憋一憋,還是轉身走了。
其實有時候葉塵也奇怪,不明白「葉塵」為什麼老來找秦昭,以「葉塵」和秦昭幾次見面來看,決計算不上是良好。還是說「葉塵」這個人就是個抖m,被人打打,就打出了喜歡?
這一點葉塵不明白,也不打算明白,她只知道,她守好了秦昭和「葉塵」的距離,這就夠了。
眼見著春暖花開,秦昭還深陷在如何了斷的情緒裡不可自拔。這時候三八就開始提醒葉塵了:「話說女主按照劇情現在該離家出走去闖蕩江湖了,秦燕青也該離開京城去闖蕩江湖,現在他們兩都不出去,這算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葉塵冷笑這嗑瓜子兒:「還不是女主瞧上了秦昭唄,這麼明晃晃的事,我眼瞎也看得出來。」
「那怎麼辦?」三八抓著頭:「他們兩不離家出走,就遇不到,遇不到,更別提相愛了。」
聽了這話,葉塵也有些愁苦。
這個世界的核心是男女主相愛,她要保證的是在男女主相愛幸福美滿過一生的前提下去感化反派、拯救世界。
可如今男女主根本不見面,這要讓她怎麼辦?
葉塵有些愁苦拖著,拖到二月出頭,終於拖不下去了。
這天秦昭出去盤賬,葉塵大清早就被三八吵醒:「宿主,秦燕青被人刺殺了!本來該是女主救的,他們再不相遇,女主失去了表現機會,再相愛真的就難了!」
葉塵一個激靈,趕緊起身,叫上了她養了許久的暗衛,往著秦燕青奔去。
按照原本的劇情,應該是秦燕青重傷昏迷,被女主遇到救起,兩人解下緣分。
可如今女主根本不闖蕩江湖,怎麼去救重傷的秦燕青?
葉塵一路狂奔到秦燕青所在,心裡開始琢磨著,沒有機會,她製造機會。反正只要讓秦燕青和女主見面,讓女主救他,應該就會產生好感的吧?
女主那個聖母性格,應該是會救秦燕青的。
可是問題又來了,這個世界女主見過秦燕青,不知道還記不記得……
葉塵腦子裡亂亂的,她也不知道怎麼辦,就覺得反正想辦法制造秦燕青和女主見面的機會就好。於是她一路狂奔到秦燕青遇刺的地方,找到了昏迷不醒的秦燕青。
秦燕青身上全是血,葉塵給她用止血噴霧噴好了之後,扛到自己肩頭,一路往著女主所在的地方奔去。
她本想找一個女主路過的地方,將秦燕青放在那裡,然後讓女主自然救起。誰知道「葉塵」如今卻成了一個真的大家閨秀,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除了來看秦昭,真的就不出門。
葉塵扛著昏迷不醒的秦燕青等了好久,實在等不下去了,她咬咬牙,抗著人翻過牆,就將秦燕青扔在了「葉塵」的門口。
按照一般小說發展,「葉塵」會收留秦燕青,然後兩個人在照顧中產生好感……
嗯,一般是這樣的。
就算不收留,秦燕青受傷後睜開眼看見的是「葉塵」,應該也會以為是「葉塵」救了他,對她產生好感。
再不濟,男女主角總能見一面,增加點印象。
葉塵琢磨著,便往家回去。
而秦昭盤賬完畢後,想著孟卿卿在家等他,本來還有其他事,可是在酒樓看見了一個特別像孟卿卿的身影后,他突然發現,自己想她。
那種想念突如其來,就是某一瞬間,猝不及防,你就會思念一個人,然後忍不住哪怕隔著千里萬里,也想立刻相見。
那種想念如此急切,他頭一次失了理智,將剩下的事情推後,早早回家。
回家路上遇到了一個賣花的姑娘,初春的桃花還是花骨朵,便被人摘採下來,他停住馬車,同賣花人道:「這些花都買下了。」
姑娘歡喜將花交給他,從他手中接過錢,嘴甜道:「大人是買給心上人嗎?」
秦昭愣了愣,隨後慢慢笑開。
他手中捧著桃花,溫和道:「我買給我夫人。」
他本就生得俊美,那一笑晃了賣花人的心神,而後那姑娘笑起來,眼中全是豔羨:「大人一定很愛自己的妻子吧?」
「何以見得?」
「因為我爹說起我孃的時候,也是大人這樣的神色。」
秦昭沒有說話,他的手拂過桃花。
大概是做了很長時間的鋪墊,驟然聽到別人這樣說,他竟然也覺得,這是順理成章的。
他喜歡孟卿卿,愛著孟卿卿。
無論他是否愛過葉塵,這都已經是確定了的事。
無論葉塵來,或者沒來,他都已經愛上了這個人。他習慣了她的陪伴,希望一直陪伴,也想在某一天,讓他們的孩子能夠同別人說:「我爹想起我娘,也是這樣的眼神。」
於是他捧著花,同馬伕道:「去葉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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