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塵沒有說話，顧嘉楠聲音沙啞，看著照片裡她和周玉承的照片，外面是周玉承的敲門聲，葉塵給他撥打了電話就關機後，他就匆匆衝了回來，在外面敲葉塵的房門敲了好久。
「我明明記得，你對我很好的。」顧嘉楠閉上眼睛：「我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你連說話都已經不願意和我說了。葉塵，你還記不記得，當年你對我說，這個世界很美好，我信了。那時候我以為我已經看過最殘忍的世界，直到今天我才發現，葉塵，其實世界遠遠比我所想象更殘忍。」
葉塵看著顧嘉楠的模樣，感覺自己彷彿是被人按在水裡，因為缺氧逼得所有肺腑都在疼。
除了那次在領獎現場遠遠和他點了一次頭，她已經將近一年沒有見過他，她以為感情會隨著時光變得淺薄，卻沒有想過，等一年後再見，所有壓抑著的感情會這麼激烈爆發出來。
她見不得他這副模樣，她當初將他從家裡帶出來，就是希望他能有一個不一樣的人生。
她對他好，她給與他一切，都是希望，他能逃離原本劇情中的命運，他應該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他應該可以微笑看待這個世界，他應該成為人類醫學之光，在很多年後的歷史書上，人家說起顧嘉楠，前面都會加一個讓人倍感光榮的字首。
可如今他坐在她面前，眼淚靜靜落下來的模樣，彷彿在咒罵著她所做的一切。
「顧嘉楠，」她沙啞開口：「我並不想你過得不好。」
聽到這話，顧嘉楠慢慢抬頭，嘲諷勾起嘴角：「葉塵，你到底怎麼想的？」
「你一面對我好，一面又要拋棄我；一面說著希望我過得好，一面又要讓我很很傷心難過。」
葉塵張了張口，她說不出話來。
顧嘉楠說得對，她說得沒錯，是她先對他好，又是她先收的手。
這時候，周玉承已經調了監控出來，看到了顧嘉楠拉著葉塵進了自己的房間。周玉承帶著人在門口踹門，顧嘉楠抬頭看著砰砰作響的門口，慢慢道：「你喜歡他嗎？」
葉塵沒有言語，顧嘉楠嘲諷笑了笑，站起身道：「你喜歡他。」
說著，他去開門，站在門口，他沙啞道：「從一開始，你就喜歡他，不是嗎？」
「對。」葉塵終於開口，她閉上眼睛，沙啞道：「顧嘉楠，我喜歡他，他不喜歡我和你在一起，所以請你以後，不要來糾纏我了。」
顧嘉楠捏緊了門把手，就在這時，門終於被周玉承帶著人撞開。
周玉承一衝進來，就朝著顧嘉楠一拳砸了過來，顧嘉楠一把抓住周玉承的拳頭，就和對方打了起來。
顧嘉楠的保鏢一直站在門外，看見這個架勢，立刻衝了進來，雙方糾纏在一起，整個房間都亂了起來，鄰居開啟們來，看了一眼，立刻又衝了回去。
周玉承和顧嘉楠狠狠砸著對方，撿到什麼砸什麼，一大腳一大腳踹過去，一拳一拳沒有半分洩力砸到對方身上，彷彿是將這些年來積累的所有怨氣都砸到對方身上。
葉塵站起來，冷眼看著他們，從旁邊拿起一個瓶子，猛地摔到地上，怒吼出聲：「都給我停下來！」
壓在周玉承身上的顧嘉楠下意識停住動作，周玉承將他一腳踹開，所有人聽著動作，在地上喘息。
周玉承著急看向葉塵：「葉塵你沒事吧？」
「沒有。」
葉塵垂下眉目，走到顧嘉楠面前，她向他伸出手來，顧嘉楠也不知道怎麼的，看著那素淨的手，眼淚瞬間就落了下來。
「我不是不想對你好，」葉塵慢慢開口：「只是顧嘉楠，我不喜歡你，不能讓你喜歡我。」
「那為什麼要對我好？」顧嘉楠沙啞出聲：「如果一開始就註定要放棄我，為什麼又要靠近我？你讓我一輩子在黑暗裡腐爛下去，讓我一輩子不知道什麼是美好，這樣不好嗎？」
「你把我捧到雲端，又把我狠狠摔下來，葉塵，」顧嘉楠抬頭看她，眼淚全是固執：「這太惡毒。」
「對不起……」葉塵垂下眼眸，反覆道：「對不起……我一開始，也只是想報答你，讓你過好一點，僅此而已。」
聽到這話，顧嘉楠僵住了動作，葉塵閉上眼睛，沙啞道：「我以前任性，欺負過你，可你卻在別人打我時幫了我。嘉楠，我想你是一個很好的人……」
「別說了……」顧嘉楠顫抖起來，他終於想起，這個美好的夢境的開始，是始於怎樣荒謬的誤解。
「我並沒有對你產生過愛情……」
「別說了！」顧嘉楠大吼出聲，而周玉承站起來，冷聲道：「說下去。」
葉塵還要繼續說什麼，顧嘉楠一把握住她的手，顫抖道：「別說了，求你，別說了。」
不能讓周玉承知道，不能讓其他任何人知道，甚至不能讓他自己看清楚。
這場感情，緣起是錯，一切都是錯。
然而周玉承沒有給他機會。他似乎是明白了什麼，怒吼出聲：「說下去！葉塵你說下去，你告訴我，你到底為什麼對他這麼好？！」
葉塵沒有說話，她看著顧嘉楠顫抖的手。
到極限了。
她和顧嘉楠，都已經到了極限。
她要顧嘉楠徹底離開她，她要顧嘉楠再也不會作出這樣的荒誕來。
可是話到嘴邊，她卻再也說不出來，這時候周玉承走到葉塵身後，他恍惚想起來，葉塵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顧嘉楠好的？
是她被打的那一次吧。第二天，她就開始給顧嘉楠送東西。
他忍不住覺得有些好笑，幫她的是他周玉承，最後葉塵感激的，卻是顧嘉楠？
而顧嘉楠卻還有臉問她，為什麼要對他好？
「顧嘉楠，」周玉承慢慢開口：「你不覺得，你太過卑劣嗎？」
「不要說……」顧嘉楠緊緊握住葉塵的手，倉皇抬頭，蒼白著臉，卻是看著周玉承。
不能讓葉塵知道。
不能讓葉塵知道，當年救她的不是他，當年的他，甚至想過報復她。
他遠不是她所以為的善良，更沒有她所以為的好。
周玉承看見顧嘉楠的模樣，不由得愣了愣，他何曾看見這個人這幅樣子？彷彿是將生命裡的一切都放在他周玉承手裡，就等他一聲判決。
可是感情這種事，哪裡來的退讓和憐憫？
周玉承慢慢開口：「顧嘉楠，當年救人的是我。」
有什麼碎裂開來。
顧嘉楠恍惚聽到當年葉塵的聲音。
「你救了我，我會好好報答你的。」
「顧嘉楠，沒想到你是這麼好的人。」
周玉承沒有停下來，繼續開口：「當年葉塵被打，是我帶人救的人，你只是偶然路過，顧嘉楠，你還記得嗎？」
「如果葉塵該報答誰，那該是我。」
「如果葉塵該對誰好，那也該是我。」
「你騙了她，她對你好，如今你還要口口聲聲問她為什麼對你好，顧嘉楠，你不覺得自己太噁心嗎？」
「你有什麼資格去責怪她？你該感激她。」
對的，他該感激她。
她是他的神，他的救贖者，她為了他的謊言為他付出了這麼多，他哪裡來的資格，要她更多？
顧嘉楠失去了力氣，慢慢放開她的手。
葉塵看著他的模樣，用盡所有力氣，才剋制住抱住他的衝動，卻還是沒能剋制住自己抓回他手的動作。顧嘉楠呆呆抬頭，看見葉塵靜靜看著他。
「顧嘉楠，」她慢慢開口：「我希望你能好好的。」
顧嘉楠嘲諷笑開：「葉塵，我是個騙子，一個騙子，你還希望他好好的？」
「不管你是不是騙子，」葉塵慢慢道：「我在你身上花費的心血，卻不是假的。我希望你能好好的生活，希望你好好看這個世界，希望你去很多地方，希望你找一個你愛的人。」
說著，葉塵覺得眼睛酸楚，她覺得腦子開始疼痛，開始噁心，可是她堅持住自己，緊緊握著他的手，慢慢道：「你那麼聰明，一定會是一個很好的醫生，會救很多人，會拿很多獎。你會去很遠的地方，走很長的路，在某一天，會站在世界級的頒獎臺上，然後我站在下面，為你鼓掌。」
「只有這樣，」葉塵慢慢道：「你才不算辜負我為你做過的這麼多事。」
顧嘉楠沒說話，他低垂著頭，一言不發。
葉塵放開他的手，慢慢站起來。
她的頭劇烈疼痛，周玉承察覺到她搖晃的身子，一把扶住了她。顧嘉楠靜靜坐在那裡，一直沒有說話。
周玉承扶著葉塵走出去，走到門邊，顧嘉楠突然開口。
「再見。」
每個人都要學會告別，他想，這一次，他與葉塵，大概是真的要告別了。
葉塵背對著他，早已剋制不住自己，眼淚滾滾而下，卻還是假作平靜道：「再見。」
她捏緊周玉承，同周玉承一起走出去，等她走出去後，顧嘉楠站起身來，下了樓，坐上等在樓下的車。
上車之後，他努力板著臉，卻剋制不住眼淚掉下來。他轉頭看著外面車來車往，感覺世界一片模糊。
等到了言家，言良剛開門，就看見顧嘉楠滿臉是淚看著他，沙啞道：「爸，我要去美國。」
而顧嘉楠回家後，葉塵感覺天旋地轉，頭彷彿是針扎一樣疼得厲害。她開始嘔吐，周玉承嚇慌了，立刻帶著她去了醫院。
還在路上，葉塵就昏死過去，等葉塵醒過來後，她就看見周玉承坐在她面前，眼裡帶了紅腫。
「三八你給我滾出來。」
看著周玉承的樣子，葉塵就知道一定有狗血的劇情出現了，她冷靜道：「你說吧，我是得了什麼絕症？白血病？漸凍症？還是其他什麼？」
「腦癌。」三八淡定道：「系統檢測到你的任務現在只需要時間進度，很快就會完成，所以你要從現在開始準備合理離開的伏筆。而且，系統希望你能儘量將任務保持在b級，根據系統測算，如果你因為癌症而死，顧嘉楠成為頂尖科學家攻破癌症為人類做出重大貢獻的機率高達90%，哪怕你有一些數值沒有到達滿分，也可以到b級。而根據我對宿主的瞭解，你所有器官裡腦子最後問題，所以就是腦癌了。」
「系統，」葉塵忽視了系統的嘲諷，虛弱道：「你讓我腦癌，我沒有問題，但是能不能給我開個痛覺遮蔽？真他媽痛死了。」
「好吧。」三八微笑著點頭：「扣你10積分。」
「臥槽！！」葉塵怒吼出聲：「你怎麼不去搶？」
「那你疼著咯。」
「扣扣扣！」葉塵疼得快崩潰了，虛弱道：「你們就是想用這種辦法促進消費吧？」
「怎麼會？」三八一臉嚴肅道：「我們都是官方正經系統，不會做這種事的。」
「看著一點都不像。」
葉塵和三八斗著嘴，這時候周玉承靠過來，溫和道：「你要不要吃點什麼？」
「沒什麼。」葉塵搖了搖頭：「我們出院吧，我還有一個通告要趕。」
「不去了。」周玉承沙啞道：「我帶你出去玩吧。」
看見周玉承的模樣，葉塵不由得笑了：「沒事的，」她眼神溫柔：「你別擔心。」
周玉承愣了愣，片刻後，他終於反應過來：「你知道你是腦癌，是嗎？」
葉塵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接著她就聽周玉承道：「你拒絕顧嘉楠，就是為這個，對嗎？」
葉塵無語凝噎。
她一點都，不想拿這種劇本。
可是有了顧嘉楠的前車之鑑，她不想周玉承走顧嘉楠的老路，打算從一開始就斷了周玉承的心思，便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你喜歡顧嘉楠？」
「喜歡……吧。」
聽到她的話，周玉承僵了僵，葉塵繼續勸說：「周玉承，你還要高考，回去好好學習吧。」
「你想我考哪所大學？」
「你怎麼問我啊？」葉塵忍不住笑了：「當然是你想考哪所，就考哪所。」
「那我考上了我想考的學校，你會和我在一起嗎？」周玉承盯著她，葉塵愣了愣，周玉承握住她的手，認真道：「我知道你喜歡顧嘉楠，我也知道你時日無多，可是我不介意。」
「我好不容易喜歡一個人，我不想就這麼放棄。」
「可是，」葉塵靜靜看著他：「我不想你喜歡我，我不想任何人喜歡我。」
如果註定要離開，她希望，在她能力範圍內，儘量不去辜負任何人。
周玉承笑了笑，撫開她額前的頭髮。
「傻瓜，」他微笑道：「喜歡一個人，其實也是很幸福的，你喜歡過我，我希望在你有生之年，有那麼一段時間，能和我互相喜歡。」
葉塵愣了愣，她看著面前人溫和的笑容，竟是發不出任何拒絕的言語。
她換上腦癌的事情，並不願意讓任何人知曉，周玉承幫她瞞著，在醫院穩定後，就又出了院。
沒了兩個月，就傳來了顧嘉楠去美國的訊息。他去美國那天，葉敏和周宇們都去送他，葉塵沒能忍住，悄悄去了機場。
她想，或者這是她這輩子，最後一次見顧嘉楠。
她在機場看著他走進安檢，躲在柱子後面泣不成聲。周玉承悄無聲息走到她身後，輕拍著她的背，溫和道：「沒事了，別哭了。」
六月，周玉承高考，考上了q大。
也就是那個月，葉塵一期手術方案出來，上手術檯前，周玉承將一枚戒指放在了她指尖，溫柔道：「我等你出來，你一定要回來。」
葉塵笑了笑，她看了一下數值，葉敏對周玉承的好感度還有20，她肯定要活著回來接受折磨。
顧嘉楠走後，整個劇情進度就只能靠時間磨了。
她的病情一點點惡化，卻就是不死。僅僅只是因為，葉敏的好感度一直降不下去。
葉敏和周宇的關係一直若即若離，哪怕擁有90的好感度，葉敏卻始終不敢去接受周宇。
因為生病，葉塵沒有辦法再演戲，周玉承藉著家裡的關係封鎖了所有和她的相關話題，媒體也不知道她在做什麼，只知道這個曾經被眾人給予厚望的當紅小生突然就消失不見。
葉塵沒有了訊息，反而是顧嘉楠聲名鵲起。到了美國後，他很快加入了一個頂尖的科學研究院，在本科就連著發了幾篇論文。葉塵總是在百度他的訊息，她喜歡百度他每一張照片，每一條訊息，然後列印下來，放在筆記本里，悄悄的看。
這些事她都不讓周玉承知道，周玉承要的很簡單，也很清楚，他不介意她有一天會離開，他只希望她離開之前，能獨屬於他。
她無法管住自己內心，她只能偽裝成周玉承想要的樣子。
而周玉承似乎也的確沒有發現她的小動作，每天都過得很幸福。他喜歡在她的病房裡放很多鮮花，喜歡坐在床邊給她削著蘋果和她說話。
他說，葉塵，我最喜歡的，就是你沒心沒肺的樣子。那個時候，你看上去可開心了。
於是葉塵每天都笑得特別樂呵。
準備了好多笑話，每天說給周玉承聽。
轉眼間四年過去，周宇和葉敏的好感度終於到了99，而葉敏對周玉承的好感度也在這些年降到了只剩1，葉塵沒敢去查顧嘉楠的資料，她就只是在暗處靜靜看著他，用一種無聲的方式，守護在他身邊。
這麼多年，她一直沒有換過電話，可那個人卻沒有發過一條資訊、打過一個電話給她。
周玉承畢業的時候，葉塵的身體終於熬不住了，必須進行第三期手術。
可是這一次手術風險太大，周玉承一直下不了決定，他看著葉塵越來越痛苦，開始因為壓迫神經胡言亂語，他終於忍耐不住。
他握著葉塵的手，沙啞道：「葉塵，我們結婚吧？」
葉塵渾渾噩噩睜眼，她已經很難保持清醒了。她溫和道：「好，我們結婚。」
結婚那天，葉塵帶了假髮，畫著淡妝。
周家二公子的婚事，那當然是滿城皆知，而成婚物件居然是當年那位剛剛紅起來就退隱的女星，更是讓人揣測這中間有多少故事。
周玉承的婚禮辦得很大，許多主播都紛紛趕往了現場，開始直播，所有人也都注意到，這位新娘子異常的消瘦，哪怕厚厚的濃妝，也無法遮掩她的虛弱。
宣誓的時候，周玉承看著葉塵蒼白的臉，聽她說「無論生老病死、貧窮富有，都對你不離不棄」的時候，他居然再也忍耐不住，落下淚來。
葉塵已經虛弱得無法站住，腫瘤壓迫神經，讓她視線模糊。她聽到周邊喧譁聲，感覺有灼熱的眼淚落到自己手背上，不由得微笑起來道：「你怎麼哭了？」
「我就是……喜極而泣嘛。」周玉承擦乾了眼淚，在眾人的歡呼聲下，吻向了他。
他們兩成婚時，美國清晨第一縷陽光剛好落到顧嘉楠的床頭。
他沒有開啟任何媒體，他知道今天是葉塵和周玉承結婚的時間，他想回去，可他什麼都做不了。他呆呆坐在床上，從落地天窗外眺望這個繁華的城市。
已經四年了。
他來這個地方，已經四年。他可以把英語說得像母語一樣順溜，他沒日沒夜投身學術研究，他有了很多追求者，他有了很多朋友。
言良退了位置，在一年前檢查出胰臟癌病逝。而他就定居美國，獲得了永久居住權，成為了美國一流的科學家。
他用了四年時間完成了許多人一生無法完成的事業，卻無法忘記一個人。
很早之前，顧嘉楠以為，時光會消磨一個人的印記，可是四年過去，在那個人訊息再次傳來時，他卻發現，有些感情如酒，只會越釀越深。
他可以清晰想起她的眉眼，她的線條，她笑起來眼裡落滿星光，她坐在他腳踏車背後，手心灼人的溫度。
記憶不會因為時光褪色分毫，反而越發鮮明。
讓他每個夜晚不敢入睡，因為會想起她。
讓他每個白天不敢停止手頭的工作，因為會想起她。
從實驗室他帶著的新生口裡聽到她和周玉承的名字，聽見他們兩成婚的訊息時，他本來以為自己可以不去看，不去聽，卻還是在他們成婚這個時間點準時醒了過來。
他摩挲著手裡的手機，那還是六年前葉塵買給他蘋果老款，因為系統升級，就連發個資訊，都已經變得遲鈍。他翻看著過去偷偷拍下的照片，心裡尖銳疼起來。
許久後，他終於忍不住發了資訊給她。
——你結婚了，我怎麼辦？
這是她很多年前的號碼，在這個失去一個人的微信就等於再也找不到這個人的是時代，號碼早已經是隨便換的東西了。有時候只是因為一個流量套餐不合適，有時候是因為去了另一個地方。他本來以為，葉塵早該換了號碼，然而很快，葉塵的回覆就回了過來。
「嘉楠，世界很大，你該多去看看。」
顧嘉楠看著她的回覆，眼淚落到手機上。
他突然發現，自己和少年時並沒有任何不同，在看到她的話時，他還是一樣，能夠瞬息之間，潰不成軍。
他趴在床上，握著手機，整個人蜷縮起來，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他多想告訴她。
葉塵，世界這麼大，可是我的世界，卻只有你。
沒有葉塵的世界，顧嘉楠一無所有。
言良已經死了，他早已了無牽掛，只有這個叫葉塵的姑娘，是支撐他往前行走唯一的動力。
她總是讓他往前看，總是告訴他這個世界多美好。
可他已經去了很多地方，他的腳步在這四年走過了無數國家，見過了形形色色的人，他也想去體會她說的美好和喜悅，可在沒有葉塵的時間裡，他看不到任何光彩。
世界和他幼年時一樣，沒有任何區別。
葉塵是葉塵的葉塵，顧嘉楠卻是葉塵的顧嘉楠。
葉塵的世界有那麼多人，可顧嘉楠的世界，卻只有一個葉塵。
就像很多年前，葉塵帶著他出去聚會，他就是坐在角落裡，靜靜注視著那個人。
可如今葉塵要嫁給另一個人，葉塵這一輩子，都將獨屬於另一個人，這是他所擁有的全部，都要被人這樣帶走，這讓他情何以堪？
他在床上低哭出聲，將手機抱在胸口，一聲一聲叫她的名字，葉塵。
可是沒有人回應，也不會再有人回應。
而另一邊，葉塵自己獨自坐在新房裡，她太虛弱了，經不起任何人吵鬧。葉敏扶著她進了新房後，她握著葉敏的手，溫和道：「小敏，以後和周宇要好好過日子。」
葉敏沒說話，紅腫著眼，葉塵注視著她，像一個在合格不過的姐姐，認真道：「小敏，生命從來很脆弱。你永遠不知道，你看著還在你身邊笑語晏晏那個人，下一秒會在哪裡。所以，答應我，珍惜你身邊的人，幸福活下去，好不好？」
「好……」
葉敏沙啞開口，也就是那瞬間，葉塵腦海裡浮現出系統的聲音。
「恭喜，葉敏對周玉承好感值：0，對周宇好感值100。」
「顧嘉楠好感值98，黑化值10，劇情進度99。」
「系統檢測，宿主死後，劇情進度自動完成，請問是否選擇脫離世界？選擇後，二十分鐘內脫離。」
「是。」
葉塵在腦海中點下了那個發光的鍵，然後和葉敏道：「小敏，你出去幫一下玉承，我想休息一會兒。」
葉敏點了點頭，走了出去。房間裡只剩下葉塵一個人，她躺到床上，拿出手機，看著顧嘉楠的資訊，艱難回覆了那一句話。
回覆了後，她突然發現，自己很想聽聽顧嘉楠的聲音。
她感覺生命力在逐步流失，她艱難抬手，撥通了顧嘉楠的電話。
「嘟……嘟……嘟……」
電話一遍遍響起，卻沒有任何人接聽。
許久後，對面人才接起了電話，葉塵聽到對方沙啞的聲音：「葉塵。」
葉塵微笑開來，她想說話，卻發現，自己已經再也沒有任何力氣了。
她閉上眼睛，想起很多畫面。
她拉著顧嘉楠在小巷裡狂奔，她抱著痛哭流涕的顧嘉楠安撫，她坐在腳踏車後歡喜歡喜抱住顧嘉楠，她被顧嘉楠抱在懷裡，在眾人的注目下，走出葉家……
最後，她停留在她簽約經紀公司那個晚上。
她明亮著眼告訴顧嘉楠，人長大了，都會分開，所以從今天起，我們要學著告別。
路燈下，顧嘉楠蒼白著臉，認真看著她。
她揮了揮手，溫柔道：「再見，顧嘉楠。」
而後她閉上眼睛，周邊萬物無聲。
而顧嘉楠握著手機，小心翼翼問：「葉塵？」
沒有人回應。
他想，大概是她撥錯了號碼。於是他掛了電話，藏進了自己懷裡。
沒多久，周玉承興致勃勃回到房間裡，他帶了一大批人，高興道：「媳婦兒！」
剛一進屋，他就愣了。
穿著婚紗的姑娘躺在紅色玫瑰花裡，睡得安穩平靜。
周玉承沒說話，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終於開口：「你們出去，我和她待一會兒。」
說完，他走上前去，將那個人無比溫柔抱緊了懷裡。
等所有人離開，這個男人才終於落下眼淚，然後嚎哭出聲來。
半個月後，美國清晨八點，顧嘉楠走進自己實驗室，收到了簡訊。
資訊是周玉承發的，冰冷的語調：「葉塵三天後下葬，你回來吧。」
顧嘉楠腦子裡嗡的一下，好半天，他終於顫抖著手，撥通了周玉承的號碼。
「周……她……她……」
他說不出話來，句子斷斷續續，然而周玉承卻還是明白他想說什麼，他已經經歷過最悲傷的時期，用著冷靜的語調道：「她死了。」
顧嘉楠腦海裡一片空白，只聽周玉承淡道：「腦癌。在你去美國那年確診，這些年一共動了兩期手術，馬上要第三期了，可是她沒有撐住。」
「她死之前最後一個號碼是撥給你的，我想她一定很想你，顧嘉楠，我很討厭你，可是她這樣想你，最後送她走，我也希望你來見見。」
「你……騙我……」顧嘉楠整個人都在顫抖：「周玉承，你騙我……」
周玉承沒說話，片刻後，他語調沙啞：「我也希望我在騙你。可是顧嘉楠，我是不是騙你，你不知道嗎？」
「當年她對你那麼好，那麼喜歡你，你以為為什麼還要拒絕你？」
「哪裡有人會因為偶然一次相救，就對一個人掏心掏肺好那麼久的？顧嘉楠，你捫心自問，她喜歡你，你不知道嗎？」
「她喜歡你，不想讓你難過，不想你為她耽誤人生。你不在這些年，她一直在百度你的資訊，一直在看你過去的照片，她把你所有訊息做成一個小冊子，趁我不在時候偷偷翻看。她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一直知道。」
「她一直在玩遊戲，一直用著貂蟬，她說是用習慣了，其實我知道，她就是很想有一天你會突然上線，頂著那個‘保護我方貂蟬’的名字出現在她的世界。」
「顧嘉楠，」周玉承說不下去，哭出聲來：「她這麼喜歡你，你為什麼，就不懂呢？我為什麼，就不能放手，就不能甘心呢？」
顧嘉楠說不出話來，他掛了周玉承電話，顫抖著去定機票。
回國之後，顧嘉楠和周玉承一起送葉塵下葬，葉敏在旁邊哭得喘不上氣來，葉淮夫婦冷漠看著。
顧嘉楠點了根菸，遞給周玉承。周玉承接過煙來，沙啞道：「什麼時候學會抽菸的？」
「去美國那年，整晚整晚睡不著，」顧嘉楠慢慢開口：「一閉眼，就全部都是她，抽菸，喝酒，能忘了她的東西，都學會了。」
「忘了嗎？」周玉承抽了一口煙，菸圈在雨裡散開。
顧嘉楠笑了笑。
「沒有。」
「你可以忘了一個人，卻很難忘了全世界。」
「她是我的全世界。」
他目光落到不遠處，看著那個人被泥土掩埋。
「你知道我最後悔什麼嗎？」
「我最後悔，這一輩子，都沒有完完整整說過一句喜歡她。我以為她知道，所以就不用說了。可現在才發現，她知道，也不代表就不說。」
「如果有下輩子，」
他閉上眼睛：「我一定要同她說好多聲，我喜歡她。」
周玉承沒說話，雨下得淅淅瀝瀝。他很慶幸。
他說了他喜歡她，然後她嫁給了他。也許他們沒有真的相愛過，可至少，她曾經是他的妻子。
送走了葉塵後，顧嘉楠回了美國。
兩年後，顧嘉楠造出幹細胞，徹底攻破癌症，成為世界頂尖學者。
在他領獎那天晚上，他給周玉承打了電話。
「過得好嗎？」
「還行吧，」周玉承淡道，片刻後，他慢慢說：「顧嘉楠，時光可以治癒一切傷痛。」
「時光可以治癒傷痛，卻不能治癒絕症。」
顧嘉楠躺在浴缸裡，感受鮮血流淌出去的感覺。
他閉上眼睛。
「所以，周玉承，我去找她了。」
「我想抓著她，我想告訴她。」
「葉塵——顧嘉楠喜歡她。」
【第一卷·我的世界只有你·完】
【第二卷·劍本無暇】
葉塵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漂浮在空中。
「我離開那個世界了？」
「對。」黃色的球飄了過來，是一個捂著臉哭的表情。
葉塵驚呆了，脫口而出：「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
「我升級了呀。」
黃球眨眨眼，表情在「微笑」和「捂臉哭」之間變換來變換去：「我現在有兩個表情了。」
「厲厲……害了。」
葉塵滿臉震驚，突然想起來：「你升級了，我拿了多少積分？」
「本次任務完成b級，宿主獲得300積分。其實有點可惜，如果顧嘉楠不死，你本來是可以拿a級的。最後顧嘉楠好感度100，黑化0，還給人類做了重大貢獻……」
「顧嘉楠死了？！」葉塵呆住了，系統應了一聲，有些悲痛道：「是啊，死了。下次宿主要小心一點，不要讓反派再尋死了。」
葉塵哽了哽，趕緊轉移話題：「我們現在去下一個任務？」
「馬上就到了。不過在此之前，我必須提醒您一下，您知道您最後感情值到達52，差一點就回不來了嗎？」
「啊？這樣啊……」葉塵有點不好意思，她記得所有劇情，但也不知道為什麼，完全感受不到感情值有偏
作者「墨書白」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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