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獨自一人支撐著一個家庭的女人,她早已隨時瀕臨崩潰了。
顧嵐哭聲慢慢收住,她在地上蹲了一會兒,擦乾了眼淚,由夏啾啾攙扶著站起身來。
顧母看見她站起來了,僵硬說了句「走吧」,便轉身離開。
顧嵐點點頭,跟在顧母身後。夏啾啾和楊薇趕緊追上去,夏啾啾焦急道:「顧嵐,我陪你回去。」
顧嵐沒說話,她頓住步子,扭過頭來看她。
她的目光很冷,很平靜,帶著絕望和沉沉死氣。彷彿夏啾啾曾經遙遙偷窺過的她的家,常年陰冷,不見光亮。
她靜靜看著她,如毒蛇一樣的話在她唇間盤繞。
她其實不想說的,因為她知道,如果她說了,只是多麼傷人的言語。可是她壓制不住自己。
憑什麼痛苦的是她?憑什麼絕望的是她?
憑什麼,只是因為宋哲的不開心,江淮安的不開心,她就要再一次被拉進黑暗裡?
她那麼努力爬上來,然而對於這些天子驕子來說,卻仍舊一文不值。
夏啾啾依舊是她的傻白甜富二代,楊薇也依舊可以當她衣食無憂的學霸養女。
可她呢?
顧嵐嘲諷笑開,掃了一眼楊薇和夏啾啾。
「高興嗎?」她忍不住開口,夏啾啾和楊薇都愣了,楊薇皺起眉頭:「你什麼意思?」
「本來可以什麼都不發生的。」
顧嵐平靜開口:「本來我可以好好畫畫,簽約,然後等著拿到錢,我就可以去報一個畫室,偷偷學習,等我媽發現的時候,我可以光明正大告訴她,我拿到錢了。」
顧嵐抬頭看著她們:「甚至於,我還可以拿錢補貼家裡,給我媽找心理醫生。我本來可以的。」
「可是,」她勾起嘴角,眼裡帶了嘲諷:「是誰告訴了她呢?」
是誰呢?
是夏啾啾告訴了江淮安。
是江淮安、亦或者宋哲告訴了學校,讓學校通知了顧嵐的母親。
大家都以為這不過是一次普通的請家長,卻沒有想過,這對顧嵐那搖搖欲墜的家庭來說,完全是不一樣的打擊。
足以讓她母親崩潰,足以讓她前程盡毀。
夏啾啾知道顧嵐的意思,甚至於,她完全贊同顧嵐的意思。
她低著頭,沙啞出聲:「對不起……」
是她的錯。
明明說好不告訴別人,她卻告訴了江淮安。
是她的錯,明明知道江淮安和宋哲好,明明知道江淮安不喜歡顧嵐,可她心裡卻始終覺得,江淮安是柔軟的、無害的。
是她的錯。
她紅著眼,反覆出聲:「對不起……顧嵐……給我個機會,我幫你交學費……」
顧嵐沒有理會她,轉身就走。夏啾啾追上去拉住她,倉皇出聲:「顧嵐,你別生氣,你好好畫畫,我給你錢,你拿去和媽說這是你賺到的,我……」
「夠了!」
顧嵐大吼出聲:「夏啾啾你知道我最討厭你,宋哲、江淮安,你們這一群人哪一點嗎?」
夏啾啾愣了,她呆呆看著顧嵐,顧嵐冷靜開口:「我最討厭的就是,因為你們高人一等,所以就以為可以肆意踐踏別人的人生。你們不開心,就毀我心血。你們覺得愧疚,就給一筆錢彌補。我是缺錢,可是我也不想要這種錢!」
說完,顧嵐一把推開夏啾啾,大步離開。
和張旭道別完的何琳琳走出來,看見紅著眼的夏啾啾,慌忙上前。
「啾啾,你怎麼了啊?怎麼哭了呀?誰欺負你了?」
夏啾啾沒說話,她扭過頭,看向楊薇。
「宋哲在哪裡?」
楊薇愣了愣,夏啾啾捏著拳頭,咬緊牙關:「你告訴我,宋哲在哪裡?!」
而另一邊,顧嵐朝著顧母走去。
顧母站在長廊盡頭,她神色疲憊,半百的頭髮在陽光下灼得人眼睛發熱。
顧嵐走到她身後,顧母抿著唇,好久後,慢慢道:「等以後你長大了,找到一份好工作,喜歡畫畫,還是可以畫的。」
顧嵐聽著,慢慢抬頭。
她看著顧母,眼裡溫柔又絕望。
「媽,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她聲音溫和:「不畫了也沒什麼的。」
「我不畫了,我好好考大學。」
「嗯,」顧母垂下眼眸:「我今天給你做燉豬蹄吧,你平時最喜歡的。」
「不用了,」顧嵐挽住顧母,母女漸行漸遠,彷彿歲月靜好的模樣,輕輕商量著:「醫生說了,爸爸吃點清淡的比較好……」
有些愛給予傷害,卻又難以割捨。
沒有愛理所應當,必須回報珍惜。
可有些傷害無法痊癒,有些遺憾不能重來。
這大概,就是很多親情,最可悲之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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