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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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安打了許多年的架,和江懷南這種花架子比起來強了不是一點半點。江懷南完全被他壓著打,他白天本來就受過傷,現在江淮安每一拳落在傷口上,都讓他覺得疼痛加倍。

許青青尖叫著指揮著人上去拉開江淮安,江淮安卻像一隻瘋狗一樣,死抓著江懷南不放。好不容易才把江淮安拉開一點,江淮安一腳踹翻一個又撲過去,抓著江懷南一陣狂砸。

尖叫聲和規勸聲混雜在一起,許青青又急又怒,旁邊僕人不敢對江淮安動手太過,只是虛虛拉著。這樣象徵性的阻攔對於江淮安而言根本沒用,江懷南被他追著滿屋打,打得滿臉是血,身上被砸得全是青紫,最後實在是跑不動了,被江淮安按在地上蜷著身子踹,抱著頭一把鼻涕一把淚喊著:「媽,救我啊媽!」

許青青聽見江懷南的喊聲,看旁邊人攔不住,鼓足了勇氣,尖叫著衝上去,撲在江懷南身上。江淮安見許青青撲過來,停住手,冷聲道:「你給我讓開。」

「不讓!」

許青青紅著眼,提高了嗓音:「你有什麼火衝我發,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們母子兩,你因為你媽的事對我心懷怨恨,那你就找我的麻煩啊!你打懷南算什麼?!」

「你兒子做了什麼事兒你自個兒心裡不清楚?」江淮安冷笑出聲來:「他今個兒出去打了人家夏家的兒子,我當哥哥的回來教育一下他,好歹是我們江家的子孫,總不能學得像外面那些坑爹貨一樣,是吧?」

說話間,外面傳來汽車進院子的聲音,許青青知道是江城回來了,抱緊了江懷南,提著聲音道:「懷南一向乖巧,你要管教他,也不看看自個兒的樣子?你拿什麼管教?」

「許青青。」

江瀾在外面聽了一陣子,聽到這話,走了進來,冷聲道:「你這像個長輩樣嗎?」

「我說呢,」許青青看見江瀾走進來,陰陽怪氣道:「淮安是哪兒來的靠山,一下子就進來砸天摔地的,原來是大姐來給淮安撐腰了。您今天可看見了,是他打懷南!我們懷南一根指頭都沒碰到他的!」

江瀾沒說話,她皺起眉頭,今天的事兒的確是江淮安衝動了,但她相信江淮安一定有自己的原因。

外面傳來人聲,江瀾有些擔憂道:「淮安,你先和我回祖宅……」

這裡是江城的地盤,江城橫了心要辦江淮安的話,她怕江淮安吃虧。

「姑姑,您先回去吧。」

江淮安揉了揉手腕,走到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江懷南面前,蹲下身子,抓起他的頭髮,迫使著他看著他。

「江淮安你……」

「你再他媽多說一句我就打死他!」

江淮安大吼出聲,許青青被嚇得一愣,竟是一句話都不敢說了。

江懷南臉上已經沒有一個完好的地方,的確是江城都不一定認得出他,江淮安注視著他,平靜道:「讀書的年紀就好好讀書,要比橫,總有人比你橫。打你這頓是教訓,下次再打著江家的名義在外面為非作歹,就不是這麼一頓揍的事兒,明白了嗎?」

「明……明白了。」江懷南虛弱開口:「我……我再也不敢了,江哥。」

聽到江懷南叫他江哥,江淮安嘲諷笑開。

算起來江懷南也算他弟弟,但叫他居然和外面一樣,叫他江哥,如何不嘲諷?

江淮安不確定江懷南這是被打到沒意識還是故意的,反正他也不在意,直接放了手,站起身往外走去。

江城已經進屋了,他懶得和江城見面,便繞道從另一邊的樓梯下去。

然而江城站在客廳已經看見了江淮安,皺著眉頭道:「江淮安,你又闖什麼禍了?!」

聽到這話,江淮安步子頓了頓,江瀾在後面聽著,不滿道:「江城,你問都不問發生了什麼就說淮安闖禍,有你這麼當爹的嗎?」

「就他的脾氣,我還不知道他?」

江城直接開口,從腰上解下皮帶,指著江淮安道:「你給我滾下來!」

江瀾皺起眉頭,在江淮安即將動作前,一把拉住他道:「你別理他,跟我回你爺爺那兒去。」

「大姑,」江淮安抬頭看向江瀾,笑了笑道:「您別擔心,這終究是我們家的家事,他也終究是我爹,我去和他好好說。」

聽到這話,江瀾心裡舒了口氣,她覺得江淮安似乎是成熟了許多,便放心讓江淮安下樓去。

江淮安這次是不怕的,他覺得自己佔著理,江懷南作弊打人,他這麼教訓一把不算錯。

他自己都沒察覺,自己對江城終究是有那麼一份期望的,他從骨子裡相信著江城,相信這位父親,在瞭解真正的事實後,會給他一份公正。

於是他從容走下去,站在江城面前,江城從宴會上趕回來,身上還帶著酒氣,看著江淮安那副平靜的模樣就來氣。剛才許青青才給他打了電話,說夏家那個叫夏天眷的小子把江懷南打了,江淮安和夏天眷的姐姐走得近,很可能就是江淮安指使的,緊接沒多久,他還在車上,就聽許青青打電話來哭,說江淮安打到家裡來,快把江懷南打死了。

江城心裡有些煩躁,江淮安以前就經常打架,他以前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一次居然囂張打到家裡來,是當他死了嗎?

他爸和他姐一向看許青青母子不順眼,慣著江淮安,現在江淮安這幅有恃無恐的樣子,明顯是因為江瀾在。江城覺得,這已經不止是教訓江淮安的事,還事關他在江淮安心中父親的尊嚴的事。

他捏緊了手裡的皮帶,看著江淮安走到他面前,冷聲道:「跪著。」

「我沒錯。」江淮安平靜道:「這一次打他,我覺得……」

話沒說完,江城的皮帶朝著他劈頭蓋臉就抽了過來。

江淮安被打得措手不及,江瀾驚叫出聲:「江城!」

那一皮帶狠狠抽在他臉上,江淮安扭過頭去,感覺鼻血滴了下來。

臉紅腫起來,江城沒想到江淮安居然沒躲,心裡一下有些慌,但打已經打了,他只能強硬道:「你不要以為你大姑在這裡給你撐腰,你就無法無天了。我還沒死,這裡就還是我當家。你對你母親有什麼不滿,你就當著我們的面說清楚,沒必要去拿你弟弟出氣。你平時當流氓地痞,我已經放縱著你。你還想把混社會那套拿到家裡來,你別想……」

江城數落著江淮安,江淮安靜靜聽著。

他覺得周邊似乎聲音都在慢慢消失,他也不知道怎麼,內心特別安寧。

他抬手捂上傷口,以前不是沒被打過,但從來沒有一次,讓他覺得這麼疼。

以前被他,總是他故意激怒江城,總是他做錯事。

然而這一次,他卻突然發現,無論他做的是對是錯,對於江城而言,或許都是錯的。

他覺得特別累,感覺有無數東西,壓在他的脊樑之上,如有千鈞。

江城和江淮安在下面鬧著,許青青給江懷南上著藥,一面上一面道:「懷南,你實話和我說,江淮安到底為什麼打你?我不怪你,你和我說實話。」

「我……我期末作弊了。」

江懷南說得有些擔憂,抬頭看了一眼許青青,在許青青鼓勵的眼神下,接著道:「是夏天眷告的,我……我把他打了。江淮安現在和夏天眷他姐關係好……大概……是因為這個吧。」

許青青其實也早已經猜得八九不離十,聽到江懷南肯定,許青青點了點頭道:「好,等一會兒你就說,是江淮安考試作弊,還讓你幫夏天眷考試作弊,你沒答應,他們就報復你,知道嗎?」

「好。」

江懷南迅速點頭。

許青青帶著江懷南走了下去的時候,江瀾和江城還在爭吵,許青青帶著江懷南走到江城身後,紅著眼道:「姐,我知道您疼淮安,可您也不看看懷南被打成什麼樣了!」

「淮安打他自然有他的理由,你兒子在學校幹那些偷雞摸狗的事兒別以為我不知道!」

「姐,你這心就偏得太過了,」許青青臉色冷了下來:「這世上沒有被打的人還有罪的道理,我們懷南在學校裡從來規規矩矩,每次考試都穩穩在年級前十,怎麼會做出這種事來?」

「你……」

「別吵了!」江城怒吼出聲來,扭頭去看江懷南。看見這個一向乖巧的兒子,江城被打成這樣,江城心裡疼得不行,但手心手背都是肉,打已經打了,他總不能再把江淮安打成這樣。

他保持著理智,問了一下江懷南的傷勢,許青青哭著說現在沒什麼大問題,但還是要送到醫院去看看,指不定有腦震盪什麼的。

江瀾被許青青噁心得不行,拉著江淮安就要走,江城扭過頭來,冷聲道:「站住。」

兩人頓住腳步,江城抿了抿唇:「回都回來了,在外面也鬧夠了,給你弟弟和你媽道個歉,就回來住吧。」

聽到這話,江淮安嘲諷笑開。

「兩件事,」他冷著聲音:「第一,她不是我媽,不要用這個稱呼噁心我。」

江城臉色難看了幾分,許青青到一副意料之中的樣子。

「第二,」江淮安抬眼看向江城:「當初我走的時候你說的,你說的,你要找我,你叫我爹。」

「你!」江城提手就想打,江瀾趕緊拉住江城,示意江淮安別鬧。江淮安雙手插在褲袋裡,勾著嘴角,冷聲道:「叫爹。」

「小兔崽子!」

江城被江瀾拉著,拼命想要去打江淮安,江淮安就靜靜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看著這場鬧劇。

江瀾終於忍不了了,狠狠推了一把江城,提高了聲音:「江城,有你這麼教孩子的嗎?!」

「我怎麼了?」江城喘著粗氣,盯著江淮安道:「你看他說的話,有一句人話嘛?!」

「江城,」江瀾平靜下來:「孩子都是人教的,你見著他不是打就是罵,他打架,你問都不問為什麼,就直接上來動手,你要他怎麼對你有好話?」

聽到這話,江城也冷靜了些,畢竟是成年人,他很快明白江瀾的話是有道理的,可他面子上掛不住,僵著聲道:「那你說,你為什麼打架?」

「江懷南作弊,被夏天眷告了老師,他帶人把夏天眷打了,還放話說讓他們夏家在南城混不下去。」

江淮安說得很快,簡要描述的事實。

江城沒想到是這樣的事,愣了愣,正要說什麼,江懷南就嘶吼出聲:「你撒謊!你騙人!作弊的明明是你!」

所有人都愣了,江淮安抬頭看向江懷南,眼神冷得駭人。江懷南被他眼神嚇住,聲音小了許多,卻還是撐著頭皮,繼續道:「是你作弊……你和夏天眷玩得好,還慫恿我幫他作弊,我不答應,夏天眷報復我,就誣陷我作弊。你們這樣還不算,下午夏天眷還來打我,他沒佔到便宜,你就來幫他……」

說著,江懷南彷彿是委屈極了一般,低低哭了起來:「我才是你弟弟啊,哪裡有你這樣的啊?我不讓你作弊,也是為你好啊……」

江懷南這一齣,讓所有人都愣了,江城皺著眉,打量著兩個孩子:「你們到底是誰作弊?」

「我說呢……」旁邊許青青嘆了口氣:「這次淮安的成績……的確不太對勁。」

「把成績單給我。」

江城立刻和許青青要了成績單,許青青將手機拿過來,把老師發的資訊遞給他道:「你看,淮安期中考的時候,成績還是三十多分,這一次其他科都還正常,數學和物理幾乎滿分,考了年級第一呢!」

聽到這話,江城臉色難看極了。

他翻看著資訊,江淮安的成績的確一貫不好,這一次卻考得格外出色,尤其是物理和化學。許青青在旁邊嘆氣道:「再聰明的人,也不可能兩個月時間一下成績這麼好吧?你說這孩子,我們又沒要他要當第一第二什麼的,成績只要有進步就好……」

「別說了!」

江城打斷許青青,抬頭看向江淮安:「你給我個解釋。」

「什麼解釋?」

江淮安面色平靜,眼裡卻全是譏諷:「我好好讀書,努力學習,憑實力考出來的成績,我要給你什麼解釋?」

「你敢說你自己考得出這種成績來?」

江城被江淮安的態度徹底激怒:「江淮安,你以前打架歸打架,好歹算條漢子,現在自己做的事,連承認都不敢了?!作弊出來做出來的成績,你考滿分也是垃圾!」

「我沒作弊。」江淮安冷聲開口,看上去很平靜,身體卻微微顫抖。

許青青嘆了口氣:「淮安,這麼明顯的事兒就不用說了,誰能兩個月考這麼高的分啊……」

「我沒作弊。」

「江淮安,你真是死不悔改了是吧?」

「我沒作弊。」

「淮安……」江瀾嘆息出聲:「我們回去……」

「我沒作弊!我沒作弊!我沒作弊!」

江淮安終於控制不住,爆發出聲來,紅著眼眶,提高了聲音,怒吼道:「我他媽說了,我沒作弊!」

所有人都被他吼愣了,江淮安看著江城,嘶吼道:「題是我一道一道做的,卷子是我一張一張寫的,我沒作弊!我沒作弊!你聽明白了嗎!」

「沒作弊,這麼心虛幹嘛?」許青青嘲諷開口:「沒作弊就沒作弊,我們也不在意。算了,老江,這事兒就這麼過吧……」

「不行,」江城轉頭看著江淮安,冷聲道:「這事兒必須說清楚!這是人品問題!」

江淮安沒說話,爆發之後,他似乎用盡了所有力氣,他高高飛到空中,又急速落下。

他滿腦子只有那句話——我們也不在意。

是啊,他們並不在意。

他考多少分,他是怎樣的人,他想做什麼事,他們都不在意。

他的爸爸,早已經不是他記憶裡那個,每天檢查他作業,會把他放在肩膀上,會給他折千紙鶴的男人了。

他不在意他。

因為不在意,所以根本不知道,自己兒子,到底是怎樣的人,所以能在第一時間,無條件相信,他是個壞人。

江懷南被打了,一定是江淮安的錯。

江淮安考得好,一定是江淮安作弊。

江淮安是什麼人呢?

就是一個打架鬧事,倒數幾名的小混混。

他不會努力,不可能考高分,他頹廢、墮落、沒有任何夢想和期望。

他就活該活在沼澤裡,甚至連掙扎都不該掙扎。

江淮安突然覺得自己特別可笑,為什麼要努力呢?為什麼要在深夜困得不行的時候喝著咖啡做題,為什麼要在清晨困頓時還要掙扎著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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