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來

看來這個小廝是他的貼身隨從,還連著書童一職,不然怎麼會這樣口齒伶俐?李天縱意味深長地眯笑著,對小廝道:「那你就挖吧。」

小廝一下子呆若木雞,囁嚅地不知說什麼好。

見小廝如此,李天縱噗嗤一笑,哈哈道:「跟你說笑呢,還當真了不是,一點幽默感都沒有!」他這樣逗小廝,並不是為了好玩,而是要探探這個小廝的品性,現下看來,這個小廝雖然愛拍馬屁,但心性還是挺純的。

少爺大笑,做下人的當然也得跟著笑了,小廝一邊樂呵呵地笑著,一邊問道:「少爺,什麼是‘幽默感’?」

李天縱呃的一聲,方才想起「幽默」一詞是近代由英語音譯過來的,這叫小廝如何能懂?他笑道:「就是風趣的意思。」

小廝聽了,便一臉尊崇地向李天縱作揖,讚歎道:「少爺真是學富五車,才高八斗!跟少爺相比,那林軒算個甚麼,依小的看,臨仙第一才子是少爺您才對!」

李天縱微笑不語,拿過案桌上那個小巧的紫砂茶壺,往茶杯裡倒,待茶水快滿之際,他拈杯一飲,只覺閒甘入喉,閒靜入心,閒清入骨,李天縱閉上眼睛,沉醉於這種清淡馨香之中。

良久,他才睜開眼睛,回味無窮嘆出一口氣,望著指間茶杯輕聲道:「好茶!如果我沒有品錯,這應該是岕茶。只有岕茶,才會有如此沁人的淡馨之味。」

據他所知,岕茶在明末清初之時,在眾多名茶之中是排名首位的,每斤可到紋銀二三兩的價錢,為清雅之士所喜。李天縱忽生一念,看這內室的諸多事物都很具有明代特色,尤其是那張華麗的鐵力木八步床,在明代之前是沒有這種床的,難道他穿越到明代了嗎?

李天縱尚在判斷著,那邊小廝卻有點詫異地道:「少爺,這正是廟後岕片。」小廝詫異的是,之前少爺還嫌這茶淡而無味呢,還是老爺說要用這岕茶洗滌少爺的浮躁,少爺方才繼續飲用。怎麼現下又品得津津有味了。

竟是廟後岕片!就像看到《雪溪圖》一樣,李天縱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下,這廟後岕片是岕茶中的極品,前世李天縱曾經欲求而不得,現在乍聞已嘗,叫他如何不又驚又喜!

他忙問道:「還有茶葉嗎?」這話問得很傻,卻是李天縱心裡最真實的寫照,他剛才所飲的岕茶明顯是瀹泡而制,但他最喜歡的還是煎煮之法,若在一清雅之處,放上一個小香爐,煎煮岕茶而飲,那真是妙哉!

小廝奇道:「少爺,我們這裡還有半斤廟後岕片,要是少爺覺得不夠,只消說一聲,小人便去前院的茶房取夠來。」

「不急,不急,以後再說。」李天縱展顏笑道,又想起那幅《雪溪圖》,他想了想,便道:「你別老是小人,小人的了,以後就自稱姓名吧。」他這般說,實為套出這小廝的名字來。

小廝又是揖了揖,道:「謝少爺,李吉知道了。」

李天縱點點頭,指了指那邊牆的《雪溪圖》,這才問道:「對於那幅《雪溪圖》,你有什麼看法?」

李吉快被這個少爺弄暈了,怎麼放著「大事不妙」而不問,淨問這些古怪的問題呢。他卻不知道,對於李天縱來說,還有比穿越更「不妙」的事麼,還是先弄清楚這《雪溪圖》要真假要緊。

心裡雖然奇怪,但少爺的問題還是要答的,哪怕是問他今天解手了幾次!李吉微一醞釀,便開讚道:「這《雪溪圖》畫意深遠,畫法高超,是幅好畫。王維真是好福氣啊,他的筆墨能掛在少爺的臥室裡,實在是他的福氣……」

李天縱擺了擺手,笑罵道:「你這馬屁精,也知道王維?」

李吉臉上收起笑容,認真地道:「這便是少爺您的恩賜了,若不是能跟了少爺,沾著您的光學了幾個字,李吉還是個目不識丁的鄉野小子呢!」他這話說得情真意切,並非馬屁討好。

「嗯,那我便來考考你,看你學了多少。」李天縱自然是要借考核為名,實質來弄清楚一些諸如朝代時間的基本問題,他首先問道:「你對王維有何看法?」

李吉恭謙地微彎著身子,道:「王維王摩詰,那可是有名的詩人和畫師,哪是小的這種俗人能有什麼看法的。李吉就覺得他很有才情,不過跟少爺仍有距離。」

「行了,我不是丁春秋,你不用這般溜鬚拍馬的。」李天縱搖頭一笑,繼續問道:「好,下一個問題,你可知道本朝的由來?」

李吉撓了撓頭,實在想不到這丁春秋是何許人也,又聞少爺出題,他馬上一臉嚴肅,抱手向上揖了揖,道:「唐朝滅亡之後,進入五代十國,最後由本朝太祖皇帝統一了天下,國號為‘新宋’。」

國號新、新宋?李天縱緊皺眉頭,五代之後明明是北宋,又哪來的新宋了?他道:「李吉,你肯定?」李吉鄭重地點了點頭,讓他極為疑惑,只好又問道:「好,我再問你,你認為如今世道如何?」

李吉揖了揖手,讚道:「新宋至今已有一百餘年,每個天子都勤政愛民,辨奸識忠,百姓安居樂業,四海歌舞昇平,如今是大大的盛世啊!」

他臉上滿是驕傲自豪之色,有點激動地道:「依小的看,與新宋相比,那強漢盛唐只怕不過如此!前些年,東瀛島國犯我朝天威,當今天子下令大將軍楊尚武領兵二十萬攻打東瀛!真不愧是楊家將!那東瀛不過幾月,便成了咱們新宋的亡國之奴!現下誰不向我們新宋俯首稱臣?哪個番邦異人不是千方百計的想要入新宋國籍?當今天子說了:不向新宋稱臣者,雖遠必誅!」

李天縱愣了,他到底穿越到哪裡了?

那邊李吉輕哼了一下,笑道:「少爺您不知道,前幾天,有個大食國富商來遞名帖,帶了好些胡姬和金銀財寶,懇求老爺幫他入新宋籍。嘿,那大食商人真是豬油蒙心了,新宋裡誰不知道老爺一向公正廉明,與夫人恩愛無比?而且就他那幾個黑不溜秋的胡姬和一點小錢,連我李吉都不稀罕,老爺又不是開善堂的,怎麼會幫他啊。」

說著,李吉很好笑地道:「那個大食商人這些天活像無頭蒼蠅,到處投名帖呢!可是被我們老爺拒絕過的,誰還會接他的帖呀?聽說他今天連教坊司都跑了,他也不想想教坊司最大的官才幾品,嘿嘿!那大食商人在教坊司被轟出來之後,氣得當街指罵他的狗頭軍師呢。哈哈,如今在臨仙,那大食商人都傳為笑談了。」

「好了,先別說話。」李天縱擺了擺手,臉上淡然自若,心裡卻翻江倒海,怪不得那《雪溪圖》有王維的親題,原來歷史一直都有小小的改變,然後醞成這個新宋!

他拿過紫砂茶壺,慢悠悠地倒了杯茶,輕抿一口,內心才漸漸平靜下來。新宋就新宋吧,太平盛世不是更好嗎?要是去到了北宋末年,才叫一個冤!而且聽李吉所言,這是個比漢唐還要強盛的王朝,倘若果真如此,自己更應該慶幸。

李天縱站起身來,走到遠處白牆前,凝望著牆上的《雪溪圖》,出神靜思。

那邊李吉輕手輕腳地跟在後面,不敢出聲,卻在心裡嘀咕著,怎麼少爺還不關心一下「大事不妙」呢。

凝望許久,李天縱若有所思,輕聲道:「淡泊明志,寧靜致遠,真是好畫。」他轉過身,問道:「你方才大嚷著什麼大事不妙,到底是何事?「

見少爺終於問了,李吉立刻變得滿臉緊張,憂愁,他還神神秘秘地左右一看,才低沉地道:「少爺,這回真的是大事不妙啊!來了,來了!」

李天縱湊了過去,同樣緊張地皺起雙眉:「什麼來了,大姨媽麼?」

「不是大姨太太來了……」李吉搖了搖頭,悲嘆道:「是張夫子來了!」

雖然不知張夫子是什麼人,他來了又有何不妙,但李天縱還是表現得驚了驚,然後道:「快給我說說詳細的情況。」

李吉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經一番旁敲側擊,李天縱才弄清楚是什麼回事。原來這個張夫子名作張正,字一宗,號東溪居士,是當世頗有名氣的大儒,為人嚴肅固執,出了名的嚴師,也曾教出幾個高徒來,這次「來了」,是受李天縱父親之託,收李天縱為徒,傳經授道。

張夫子約莫明天就到臨仙了!經過接風洗塵,擇吉日舉行拜師入門之禮,然後開始授課。

李吉憂愁地道:「唉,老爺明知道少爺您志不在讀書,怎麼還找來張夫子呢!聽說那個張夫子整天板著臉,為人非常嚴格,到時候少爺就苦了!」

李天縱淡淡一笑,道:「他倘若有真才實學,我拜他為師自是求之不得;若然不過是一個腐儒,能教我甚麼!」

「那少爺您的主意是?」李吉問道。

李天縱眼裡泛起一絲光芒,就似頑童拿著彈弓,裝上石頭對準了樹上的鳥兒一樣!他微笑道:「等拜師之禮的時候,你就會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