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鋒一轉,「你家裡世代修道,在娶安陽之前,你便投身道門了吧」
馮欽籠絡王青甫的時間比想象之中更早,這足以說明他染上邪教也是在那之前,霍危樓繼續問:「你父親馮垣,他的院子形制古怪,似是按照道家乾坤八卦所建,可見,他亦是早早便開始通道,且鑽研頗多,本侯說的可對?」
馮欽眼角詭異的抖了兩下,「京城世家通道,不足為奇。」
「是不足為奇,不過你耳濡目染,你之所以通道,定然也是因為你父親。」
霍危樓言畢,馮欽不再對答如流,而是斂下眸子避開霍危樓的審視。
馮欽信著邪門歪道,為此行兇害人,他心底應當對神道頗為狂熱,然而霍危樓問起他入道家的原由,他不再侃侃而談,表情變得格外的壓抑,很顯然,入道門是一段不愉快,或者說,是一段他不想回憶的過去。
馮欽不僅害人,對安陽和馮鈺下毒手,如今更對唯一的至親馮燁少有顧及,可謂滅絕人慾,多年來隱藏為惡蹤跡,心性亦算內斂謹慎,可就是這樣一個人,竟然會有一段不願提起的過去,霍危樓目光瞬間銳利了起來。
「通道的確是隨家裡的習慣,這些年我在城外多有佈施,也算行善積德,侯爺早前想必做過不少探查。」馮欽再開口時,語聲已緊繃起來。
霍危樓便問:「令慈也通道嗎」
「信,我母親也信。」馮欽語速快了些,「這些事,坊間皆知,便是太后和陛下也知道,我通道不過是常事,卻只因對安陽和鈺兒割捨不下,藏了屍體便被冠上如此大罪,實在是冤枉,而侯爺非要一口咬定我是兇手,那我也無話可說,我要見陛下和太后,侯爺若當真覺得證據確鑿,又何忌在陛下和太后面前對峙?」
霍危樓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下逡巡,而他越是耐著性子,馮欽便越是急躁,他漸漸有些坐立難安,就在這時,一個繡衣使走到牢室門口做了個手勢。
霍危樓意會,他看了馮欽一眼,起身出了牢房,馮欽不知發生了什麼,可霍危樓一走,室內再度安靜的落針可聞,他一顆心狂跳起來,不安盤桓在他心頭,此刻越來越濃烈。
霍危樓走出牢門便看到了幾步之外路柯站著,他知道有新訊息,神色一肅走了過去。
路柯亦迎上兩步,「侯爺,道長請過了,那院子的確古怪。」
霍危樓凝眸,「說。」
「道長說,那園子的排布與外頭的道觀一般,的確如侯爺所言的八卦方位一樣,且那上房的位置,乃是道觀之中的後殿,尋常後殿中多供奉三清真神,乃是道家最為尊貴的神祇,道長說,原來的主人通道修道,後將自己視為三清真神一樣的人物,在自己的屋子裡修道並受供奉,此人多半修的走火入魔了。」
霍危樓面上並無多少意外,今日看到房內佈置,他也猜到了三分,「衙門那邊可有訊息?」
路柯立刻頷首,「有,審問了幾個侯府老僕,他們說老伯爺當年並非病逝,而是常年服用丹藥所致,只是此事被馮欽壓下,不許他們議論,因此坊間並不知此事。」
老忠義伯竟是因服用丹藥而亡?
霍危樓狹眸,老忠義伯名為馮垣,霍危樓幼年曾見過,如今已想不起其人模樣,修道之人服用丹藥不算稀罕,可富貴人家皆懂些藥理,極少服用金石所煉之物,馮垣能因服用丹藥而亡,可算是狂熱之徒,而將自己的院閣修成道宮以真神自居,更是喪心病狂。
「他在自己院內受供奉?受誰供奉?」
路柯看向牢室的方向,「伯府的老僕說從前老伯爺的院子也是禁地,尋常僕從不得進入,只有伯夫人和馮欽能進出,馮欽自從知事以來,便時常跟在老伯爺身邊,老伯爺對馮欽管的十分嚴格,動輒打罵關入暗室,屬下猜,受供奉,便是受馮欽和他母親的供奉。」
「並且那老僕還說,馮欽的母親在馮欽成親之前過世,死的時候神志不清,且那院子是老忠義伯獨居,伯夫人只偶爾進去住上三兩日,誰也不知他們夫妻在園子裡做什麼,只是府裡說老伯爺修道清心寡慾,與伯夫人的感情也頗為淡泊,後來伯夫人和老伯爺先後過世,馮欽替換了許多府內下人,更不許底下人私自議論伯爺和伯夫人的舊事,除卻幾個老僕之外,眾人都以為老伯爺夫妻十分恩愛。」
「屬下便想,老伯爺修那道宮,要人供奉,自不敢在京城之中宣揚,也不敢讓僕從們知曉,便從伯夫人和馮欽下手,府裡的僕人說伯夫人自從嫁給老伯爺之後,便對他言聽計從,後來一同跟著老伯爺修道,卻不知怎麼修著修著,自己先神志不清了。」
霍危樓越聽眉頭越是緊皺,路柯又道:「馮欽後來修道成魔,說不定是受了老伯爺的影響,至於中間發生了什麼,屬下不敢肯定,後來馮欽長大成人,外人只知道他時常跟著老伯爺在城外道觀佛寺行善,還以為只是尋常修道。」
霍危樓想起吳襄此前在飛雲觀調查所得,京城世家大都信佛參道,忠義伯更是世代通道之家,可這裡面,有多少人家打著行善積德的旗號,背地裡卻妄念邪欲橫生,更有甚者,還心生魔障,為此行兇作惡。
路柯又道:「還有,侯爺離開後,我們的人又在那上房內發現了幾張藏在房內四角的符文,適才給道長看過,道長說那符文乃是鎮壓邪祟之物,並且說那藏著符文之地,便是鎮壓那院閣原來的主人的,也就是說,是鎮壓老伯爺的魂魄。」
馮垣修道修的走火入魔,以天師聖主自居,後來食丹而亡,這符文不用多問,自然是馮欽佈下的,他為何用符文鎮壓父親的魂魄?
霍危樓本不解馮欽行兇動機,可聽到此處,卻看見了些許蹤跡,早前懷疑兇手沾染邪門歪道,眾人都往飛雲觀懷疑,卻忘了邪教之初,大多從親屬教化,而適才問起馮欽少年入道的緣故,他的異樣也說明了當年定然發生了令他不快之事。
痴迷修道成仙的老伯爺,言聽計從亦一同修道的伯夫人,那麼當年還是少年的馮欽呢?
霍危樓眼神微變,終於窺見了突破馮欽的天機。
他帶著路柯轉身回到牢室,剛坐定,便對上馮欽戒備的眸子。
霍危樓譏誚的冷笑了一聲,「你幼時一定過得很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