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十樣花21

「那……那你把安陽安置去了何處?」

「微臣將安陽和鈺兒的遺體裝入冰棺,送入了城外別莊之中,這些年來,臣潛心修道,也是想為她們母子祈福,臣若哪日害了相思之苦,便去城外看望他們。」

他說的殿內眾人皆背脊發涼,可他眉眼間卻盡是誠懇和思慕,「臣這些年,能一直堅持苦修,也全因他們母子在那裡,臣在城外臥房距離他們的地宮很近,臣當初與安陽說,無論生死都不分開,臣做到了,臣未曾失信。」

他越說語聲越啞,起初眾人還覺可怕,此時已被他打動,建和帝眸露不忍,「如今他們的遺體還在莊子裡?」

「是——」

「那你難道不曾想過讓她們入土為安才能令他們安息,你整日與遺體為伴又算什麼?」

馮欽面露痛苦之色,「臣原本是想讓安陽永葆容顏的,臣為此掘了地宮,又做了冰棺,那地宮內也盡是冰磚,可臣沒想到,即便如此,也至多隻能保他們一年容顏,到了後來,已經越發沒個模樣,臣雖是絕望,可臣信的是道門,便想著只要臣誠心修道,他們便是與臣同在的。」

人死了,卻還求與他同在,那同在的是鬼魂不成?

建和帝面露難色,「你此行有違倫常,便是道家,只怕也無這樣的說法。」

馮欽苦嘆一聲,「雖說應該入土為安,可那地宮,也形同墓穴,風水極佳,再加上微臣常做法事,也並不會攪擾她們,臣之罪過,在此事瞞著眾人,便是陛下和太后亦被微臣瞞住,微臣犯了欺君之罪,請陛下降罪。」

建和帝雖覺此事古怪詭異,可若說欺君之罪,卻也算不上,他看馮欽神色悲慟,正要勸慰,卻看到了一旁冷臉無言的霍危樓,這才神色一正,「危樓,你近來查案,查到了此事?」

霍危樓頷首,「不錯。」

他看了跪著的馮欽一眼,「忠義伯適才所言,只是他一面之詞,他的確藏了安陽郡主和馮鈺的遺體,並且微臣已找到了遺體,可事實真相,並不止他說的這樣。」

建和帝凝眸,「真相如何?」

「陛下當知直使司近來調查七寶舍利塔失竊案,一番查證,微臣發現七寶舍利塔失竊與前任太常寺卿王青甫有關,而王青甫,正在當年盜走了佛骨舍利。」

建和帝掃過馮欽,「忠義伯與此案有關?」

「失竊的兩件佛寶,皆為佛門聖物,只憑此聖物,並不能行兇為惡,忠義伯修道,而道家有一門邪派,行俢死之術,以活人為祭,可謀長生,亦可令死者死而復生,忠義伯對安陽郡主情誼的確為真,只不過,他將安陽郡主遺體放在別莊,卻不止是為祭奠。」

「微臣懷疑,忠義伯常年以孩童活祭安陽郡主和馮鈺,想令他們起死回生,而此前京城內外數個離奇死亡的孩童,皆是為忠義伯謀害!」

馮欽面上現出了屈辱之色,「陛下——」

「侯爺查案辦差,十分辛勞,亦想早些破案對陛下和百姓們有個交代,微臣萬分明白,此番私藏安陽遺體,亦是微臣之過,可若因微臣此行,便將那些罪大惡極的案子加在微臣身上,微臣絕不答應,陛下深知微臣品行,微臣怎會謀害幼童?」

「至於那俢死之術……」

馮欽回頭看霍危樓,很是不可思議的道:「侯爺別忘了,當初侯爺查案需要找人瞭解道家教義,世子找到了燁兒跟前,我一聽是公差,便立刻登門拜訪,這俢死之術,還是我告訴侯爺的,試問天底下有哪個兇手會如此蠢笨的自己送上門去?」

霍危樓看向馮欽,「那敢問伯爺,丹爐之內為何有金銀?而這火勢起的突然,伯爺煉丹多年,這還是頭一次被丹爐倒塌所傷吧?」

馮欽更覺可笑了,「丹爐內有金銀,乃因此番所煉丹藥要奉給太后娘娘,我便用了許多金銀玉石,為了將這些煉化,我用了比平日裡更多的爐炭,這才使得丹爐不堪重負倒塌下來,我更因此受傷,我的傷勢是太醫看過的,陛下也知,我如此一意外,難道和侯爺要查的案子有了關聯?」

霍危樓沉默下來,馮欽此刻極盡苦訴與安陽情誼,令人感懷他待安陽情深,又將丹爐倒塌形容成意外,更將為太后煉丹牽扯進來,建和帝不明內情,已生惻隱之心,而偏偏直使司如今的確不曾查到直接罪證。

再如何辯也無用,反而會令忠義伯更顯委屈,而此時,一個小太監快步行至殿門外,幾句低語之後,外面的小太監輕聲道:「陛下,太后娘娘來了——」

霍危樓劍眉大皺,眼風掃向門口時,正看到馮欽緊繃的肩背松落下來。

……

薄若幽想第一時間知道訊息,便徹夜未曾歸家,等到半夜,心知天亮之前多半無訊息回來,便在霍危樓暖閣暫歇了下來,第二日天明時分,剛起身,便問城外可有訊息來,福公公安撫她,待用了早膳,便陪她一同候著。

直等到正午時分,一繡衣使快馬入城,直奔侯府,不多時至薄若幽跟前,恭敬的道:「縣主,在忠義伯城外的莊子地宮裡找到了兩具屍體,一具女屍,一具五六歲男童的屍體,藏在冰棺中,已經成黴屍模樣,看著放了多年,似乎正是安陽郡主和伯府長子馮鈺。」

薄若幽眼底大亮,「真的找到了!」

繡衣使繼續道:「只是出了這兩具屍首,並未發現其他可疑之物,雖然在丹爐內發現了熔過的金銀,卻並不證明與案子有關,不僅如此,忠義伯不知怎麼向宮中報了信,陛下已經讓侯爺和忠義伯入宮了,此刻想來正在面聖。」

福安一愕,「入宮面聖?」

繡衣使將福全去莊子上的言辭說了一遍,福安面露難色,「不好,這忠義伯是早有準備,咱們這位太后娘娘從前極其寵愛安陽,連帶著對忠義伯也十分愛重,後來忠義伯通道,又時常給太后說道經,此番他必定是向太后求助,若無實證,又有太后作保,那可當真拿不住忠義伯了。」

薄若幽聽得著急,「他果真是做賊心虛,否則怎會如此安排?」言畢又問繡衣使,「當真無旁的線索?」

「詭異之處極多,可的確無直接證據,我們到的時候,那地宮在丹房之下,已經被掩住,後來還是挖了幾處找出入口的,地宮內十分乾淨,找不到血跡和謀害人的跡象,莊子裡我們也搜查了一遍,也無任何古怪。」

「和佛寶有關的線索呢?」

繡衣使搖頭,「沒有別的了,只有那丹爐內的金銀,只不過金銀誰都有,並不能證明便是佛寶上的,侯爺入宮,眼下是孫大人和路都尉在指揮搜查,來回稟縣主,亦是都尉之意。」

薄若幽未見過七寶舍利塔,也未見過佛骨舍利,可她在法門寺之時,曾翻看過許多有關佛寶的記載,那些佛家典籍之上曾細細描繪過這些佛寶。

「我記得舍利塔之上除了金銀之外,還有許多寶石玉髓,這些東西據我所知並不能被完全熔煉,還是要仔細搜尋這些東西,而距離上一宗案子過去了兩年,莊子裡多半無血跡這些直觀線索,可以找與邪教有關之物。」

薄若幽說完,繡衣使應是,又返身出城往莊子上去,薄若幽又看福公公,「公公可能派個人去宮裡打探打探訊息?侯爺不知何時才能出來。」

福安本就出自宮闈,而侯府內多有機靈侍從,他立刻出門去交代,薄若幽心底生出些不安之感,若此番被忠義伯遮掩過去,而關鍵證據都被摧毀,只怕再無定罪之時。

她腦海中飛速轉動,仍在想是否有遺漏之處,而同一時間的昭陽殿中,太后宋氏正在為安陽郡主垂淚。

她嘆息的抹了抹眼角,「馮欽,你執念太重,這與你修道無為乃是相悖的,聽哀家的話,還是讓安陽和鈺兒的屍身迴歸祖陵吧,免得她們泉下難安,哀家常聽人說,陽間有人牽掛太甚,陰間的人不願投胎,已經快二十年了,你也該放下了。」

怕馮欽不願,她又壓低聲音道:「此事有違倫常,傳出去對你們伯府誰都不好聽,今夜令人開了祖陵,將安陽和鈺兒重新下葬,也算人不知鬼不覺,來日做幾場法事,此事便算平了,陛下和哀家,也不會怪你這般行事。」

馮欽眼底通紅,幾番猶豫,終是痛心的點了頭,「是,那便聽太后娘娘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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