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氏此刻插言道:「不言不語的時候極多,好似啞巴了一般,也說不準那時候還病著,侯爺不知,這等病是最難痊癒的,誰若是得了這樣的病,一輩子都要毀了,侯爺早前不知這些,如今知道了,便是要與幽幽退婚,我們也不敢有二話。」
胡氏面上的期待壓也壓不住,霍危樓眼底的寒意終於劍一般露了出來,「退婚?」他盯著胡氏,「看來你很希望本侯與安寧縣主退婚。」
胡氏先是有些茫然,很快,她意識到自己會錯意了,想到適才那般言辭,她面色一變,「不……不是……」
霍危樓瞳底的銳利令胡氏不寒而慄,「莫說這是安寧縣主五歲時的事,便是她如今再病成那般,本侯也不會與她退婚。」
「不……民婦只是……只是想著幽幽父母都不在了,做為長輩,民婦怕侯爺介懷……」
霍危樓寒聲道:「她五歲離京,你們薄氏不曾看顧半分,年初回京後亦未曾踏入你薄氏一步,她如今是陛下親封縣主,而你是罪臣眷屬,你有何資格做她長輩?」
胡氏面上血色頓時褪的乾乾淨淨,薄景禮和魏氏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皆面露緊張之色,霍危樓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掃而收,「當年之事,諸位還是守口如瓶的好,她雖與你們同姓,本侯卻不會將你們當做親家,倘若知事明理,過往你們對她的冷待本侯懶得追究,可若令她生厭,本侯倒要與你們計較計較。」
胡氏大氣不敢喘,魏氏則狠狠地搗了薄景禮一下,薄景禮本被嚇傻了,此刻立刻應話,「是是是,小人明白,請侯爺放心,我們絕不敢胡言一字。」
霍危樓不知在沉思什麼,「當年的事,倘若又記起什麼,可來侯府相告,除此之外,本侯不想聽到任何有關她幼時的流言。」
胡氏面無人色,只不住點頭,薄景禮夫婦亦連聲應是,霍危樓自然不耐煩應付他們,見再無當年之事稟告,便揮手令其告退,三人起身行禮,如遭大赦一般的離開了侯府。
出了侯府大門胡氏便是一個踉蹌,她早已嚇得腿軟,在府內還可支撐,出了門便支撐不住了,侍從見狀趕忙將她扶住,她有氣無力的道:「快……快回府……」
魏氏心有餘悸,只氣胡氏是個蠢貨,又惡狠狠的瞪著胡氏,「你若影響了軒兒前程,我定讓你們母子這輩子都不得安生。」
……
霍危樓回了書房,仍然並無睡意,福公公從外進來,猶豫著問:「侯爺,是否幽幽那舊病要復發了?」
霍危樓回眸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福公公立刻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怎麼會?」
當著福公公,霍危樓喉頭有些發苦,「我早該發現,那次她被擄走遇險,我便該覺出不對。」
福公公不知從何勸起,「難道治不好嗎?可幽幽平日裡瞧著似乎無恙,在青州做仵作多年,亦不曾聽聞她有何舊疾啊。」
這正是霍危樓思考的,第一次薄若幽失去意識,乃是被喜好剝女子皮肉的兇手擄走之時,當夜薄若幽生死一線,又淋了雨……
霍危樓眼瞳一縮,淋雨!當年薄若幽和薄蘭舟走失的那夜,她也淋雨過,她和薄蘭舟被擄走,她雖逃了,可同樣驚恐害怕,生死一夜。
而此番她兩次異樣,乃是薄蘭舟案子的真相浮出水面,又恰逢她染了傷寒病倒,她次次意識不清,皆是恐懼害怕伴隨哭鬧,又有躲避旁人的習慣,尤其程宅內躲進櫃子裡,和小時候尤其相像,可她幼時意識不清之時,為何會喜歡吃弟弟喜歡的食物?
人患瘋傻之症,多是因心中有心病作祟,薄若幽的心病便是弟弟的死,哪怕已忘卻舊事,可此事真切發生過,定在她心底留下過痕跡,可若說只是因為弟弟的舊案病發,卻又太過簡單,似乎薄若幽的瘋傻,並非那般簡單的瘋傻。
至少她病發時喜好薄蘭舟喜歡的食物,應當表明了什麼……
霍危樓在戰場多年,雖會處置外傷,卻不甚通醫道,而此等心魔之病,便是尋常的大夫都難以解釋的通,他只覺自己應當想明白此處,可玄機偏偏隱藏在重重迷霧之後,令他難以看的真切。
第二日一早,霍危樓先入宮面聖,午時之後方才出宮,出宮後,他並未第一時間去程宅,而是往明府去了一趟。
冬日明歸瀾腿上不痛快,正在府內將養,得知霍危樓來,很是意外,待霍危樓說來訪是要找明仲懷,明歸瀾更未曾想到,可很快他明白過來,「侯爺要見父親,可是為了薄姑娘?」
霍危樓對他不必隱瞞,「是。」
「前次薄姑娘忽然病倒,是否和幼時的舊疾有關?」
霍危樓眸色微沉,「你猜到了?」
明歸瀾嘆了口氣,「本來未曾想到,可父親幼時給薄姑娘治病過,他與我細說了當年情形,因此我有些擔憂,可當時去府內探望,又聽聞薄姑娘並無大礙,我便不曾細問。」
微微一頓,明歸瀾道:「若侯爺要問當年薄姑娘的病,我可為侯爺解答,當年薄姑娘遇險受驚,先是傷寒,而後便是失心瘋……」
這三個字似乎刺痛了霍危樓,令他劍眉微蹙,明歸瀾遺憾的道:「與公主殿下的病的確十分類似,不過也並不完全一樣,小時候的薄姑娘,完全瘋傻之時並不多,可她卻又偏偏變了性情,而這等時好時壞之狀,更令醫家難以捉摸,當時薄家出了這樣大的變故,薄家三爺不遺餘力的為薄姑娘延請名醫,父親去過薄府幾次,卻都毫無辦法,因此得知薄姑娘好好長大回京,一開始父親便是驚訝的,沒想到程先生這樣厲害。」
霍危樓道:「程先生當初的確用了不少法子,可還有一功,便是她遠離了京城,沒了周遭影響,如今回京,且又直面她弟弟的案子,少不得受了許多刺激。」
「癥結便在此處。」明歸瀾道:「程先生定有法子令薄姑娘病情穩固,只要不受刺激,薄姑娘前十二年如何過的,往後便還能如何過,只是這很難,如今府衙已經定案,薄姑娘知道了當年真相,人也在京城,總是不能像以前那般。」
從前薄若幽記不清舊事,人也距離京城千里之遙,只要程蘊之不提,她除了薄蘭舟忌日,平日裡也不會如何多思,可如今卻大不相同。
霍危樓道:「母親久病多年,我自然知道這等病狀,不過你說得對,她們不太一樣,母親病的時候,雖然會記不清舊事,將父親從前的書房當做自己的地方,可她並不會有父親的喜好,可幽幽身上不太一樣。」
明歸瀾有些不解,霍危樓道:「我問過薄家人,她們說她幼時哭鬧不止之時,她平日裡不喜歡的龍鬚糖能將她安撫下來,而這龍鬚糖,本是她弟弟喜歡吃的。」
「莫非……是薄姑娘對弟弟出事心底十分歉疚?只是她小孩子並不懂如何表達,再加上神志不清,所以才改了喜好?」
明歸瀾顯然也不得要領,霍危樓搖頭,「近日她有過兩次意識不清哭鬧過,醒來後卻不記得發生了什麼的情形,或許,薄蘭舟的案子沉積一段時日便會減緩。」
明歸瀾聽完有些擔心,卻也對此類病症無法可解,霍危樓便道:「你父親回來,告訴他我為幽幽的病來過,倘若他有診治之法,便來侯府。」
明歸瀾自然應是,霍危樓不多留,出府往程宅來。
到了程宅時辰已是不早,外面寒風凜冽,霍危樓見了程蘊之,徑直去找薄若幽,她屋子裡地龍燒的極熱,見他來自然高興,只是霍危樓一眼看出她似有心事。
落座後,霍危樓便道:「昨夜來時你已經歇下了,昨夜可睡得好?」
薄若幽點頭應下,又給他倒茶,只是端著茶盞的手勢有些古怪,待她放下茶盞,霍危樓便將她手抓了住,「手怎麼了?」
薄若幽任由他看,這一看,便看到了指腹上的血點,霍危樓眉頭一皺,「在何處弄得?」
「這不打緊的。」薄若幽彎了彎唇,然而思緒飄去別處,面上的漫不經心逃不開霍危樓的眼睛。
他將她拉至身側落座,「你在想別的事?」
薄若幽面露愁容,似乎不知如何開口,霍危樓做不滿之狀,「何事不能告訴我?」
薄若幽深吸口氣,驟然目光肅然的望向他,「侯爺此前說我夢魘哭鬧過,可對?」
霍危樓心頭一緊,面上卻只能點頭,薄若幽便嚴聲道:「侯爺,我只怕並非夢魘——」
此言令霍危樓不安起來,薄若幽卻顯得鎮定,她將手舉起來,又看向遠處的高櫃,先將昨日良嬸和程蘊之的異樣說來,而後道:「良嬸不是慌亂無狀的性子,她說我藏在櫃子裡,也絕不會信口開河,起先我不曾多想,因為完全不記得此事,何況我為何藏去櫃子裡呢?」
「直到晚間歇下,我發覺手上刺了一根木刺,昨日我除了上下馬車,開門關門,並未碰別的什麼木製物件,手上怎會有木刺?因此昨夜發覺不妥後,我檢視了櫃子。」
「這櫃子打磨精良,可在櫃內角落處,有一星粗糙之地,那裡正有幾根毛刺,並且我檢視過櫃子裡的衣物,的確不比我昨日早間開啟之時看到的齊整,侯爺,我大抵記性很差了,且我實在想不通我為何進櫃子裡去,我想,我……我是不是病了。」
她一本正經的說著發覺異常的經過,可至最後一句,語聲驟然艱澀起來,未知的病狀發生在自己身上,哪怕堅韌如她也有些惶恐,霍危樓一陣揪心,因這份心疼,面上神色便未遮掩的很好,薄若幽敏銳的問:「侯爺……是不是知道了?」
霍危樓遲疑起來,薄若幽何等聰穎,立刻明白他昨夜過府聽程蘊之提起過,她語聲更為澀然,「我……我猜到了,今晨用早膳時,義父待我尤其關懷,良嬸亦對我小心翼翼的,便是我此番病的最重之時,她也不曾那般謹慎過,我便想著,昨日他們所言定是真的,只是不願告知我真相,義父如今信任侯爺,侯爺定然也知道了。」
她忽而一陣難受的心悸,下意識便想將手從霍危樓掌中抽出來,「我這是怎麼了……」
霍危樓握緊了她的手,又一把將她扣入了懷中,「是,程先生昨夜告訴過我,這並不算什麼,你只是近來多思,眼下你不是好好的?」
他抱得極緊,語氣盡是疼惜,好似怕失去她一般,薄若幽察覺出他似乎比她還要緊張,一瞬間竟覺安心幾分,她回抱住他,亦從未有像現在這般想對他傾訴。
她臉頰埋在他懷中,語聲悶悶的道:「霍危樓,我有些害怕,有時候我半夢半醒之間,會忽然煩躁心慌起來,每到那個時候,似乎都有另外一個人在對我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