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說語聲越大,已引得路上行人駐足看來,林槐怕惹禍上身,氣的面色漲紅,「你是不是瘋了,這是你一個有世家教養的人該說的話?」
楚氏見圍看人多,也覺不妙,想到薄宜嫻母女沒臉沒皮的在林家門上鬧,為林家惹來無數閒言碎語,忍了多日的怒火亦爆發了,「我看你才要淪為京城笑柄,陛下已冊幽幽為安寧縣主,又為她與侯爺賜婚,你又是什麼身份?竟在此大放厥詞!」
薄宜嫻好似被這個晴天霹靂砸暈了,她一時未曾反應過來,「什麼縣主?什麼賜婚?這……這怎麼可能……」
楚氏冷笑一聲,「我看你才該看清楚自己的身份,你與昭兒婚約已不作數,往後也莫要來我林家撒潑,否則,我叫這京城眾人看看是誰自甘下賤!」
楚氏壓低聲量,可這話仍似鞭子一般打在薄宜嫻身上,她狠狠剜了薄宜嫻一眼,扯著林槐便走,薄宜嫻站在原地,如墜冰窟,她絕不相信薄若幽會得縣主尊榮,更不信陛下會給薄若幽賜婚!
她忙乘著馬車歸家,急不可耐的想證明楚氏所言是假的,可剛進薄氏大門,便看到魏氏正命人將採買的禮物裝去馬車上,魏氏一臉喜色,一看到她,笑容一淡,又囑咐侍從小心上好的玉器擺件,莫要磕碰壞了。
「二嬸,你這是要去給誰家送禮?」
「你又去林家了?你還不知吧,咱們二小姐被陛下冊封為安寧縣主,並指婚給了武昭侯,婚期就定在明年二月,如今各家都要去恭賀,我們更不能大意。」
魏氏說完橫她一眼,「不過你和你母親就不必去討嫌了。」
薄宜嫻面無血色,望著魏氏備下的厚禮,嫉恨的想,為何薄若幽能嫁給武昭侯,還能做縣主,而她連與林昭的婚約都保不住?
「不可能的,陛下可知她那凶煞命格?她活不過十八歲,還剋死了全家,陛下怎會讓她嫁給武昭侯?!」
魏氏也忍了薄宜嫻多日,此刻壓不住的嫌惡從她面上露出來,「我勸你安分一點,你願意去林家鬧隨你,你不要薄氏的臉面我也隨你,可你若敢壞了你哥哥的前程,我一定饒不了你!」
魏氏瞪她一眼,轉身出門,換上一副笑容去往程家道喜。
……
從午時開始,鄰里間的拜訪便讓薄若幽頗為煩惱,她是女子,本也不好在外見客,於是乾脆去衙門避避吵鬧。
世家貴族間訊息靈通,衙門裡知道此事的人卻不多,薄若幽如常進衙門,一問便聽聞吳襄剛從外回來。她心底微動,忙往內堂去,果然看到吳襄和幾個出門的正在裡頭歇氣。
見薄若幽來,吳襄起身道:「本想讓人去請你,你倒是自己來了!」
薄若幽眼底微亮,「是有線索了?」
吳襄頷首道:「去了錢家村,沒有找到那個錢師傅,只找到了他的親族,問了些東西出來,這個錢師傅幼時早早父母雙亡成了孤兒,後來受人恩惠學了些雜耍戲法,這個恩人是誰村裡人不知道,可我猜測多半是趙班主。」
「村裡人還說,錢師傅在十二年前回去過一次,回去的時候帶著五口裝了死人的棺材,買了塊墳地攏了五座墳,後來在村子裡養了大半年的傷,然後便消失了。當年他們被燒傷的有三人,回村子裡的也是三人,村裡人說他此前離家多年,老家也無田地,因留在村中不好過活,後來便走了。」
「這一走便再未回去過,可村裡人發現,那幾座墳冢卻每年都有人去祭拜,那墳地我去看過了,其中一座墳的主人便是姓趙,可以肯定是趙班主和另外喪生的四人了,只是村民們從未碰見祭拜的人,當年趙班主死後,剩下的故人也不過那麼幾個,總不至於是柳青等人,柳青他們的言辭本就有假,如今更有隱瞞不開口,而兇手躲在暗處,目標明顯,我懷疑當年趙班主他們死的蹊蹺,而尋仇之人要麼是錢師傅,要麼便是其他倖存者。」
吳襄一氣說完,抱起茶碗喝了一大口,薄若幽直接問:「可能驗屍?」
吳襄抹了把唇角,咧嘴一笑,「不愧是你!驗屍要與大人交代一聲,畢竟找不到那錢師傅,咱們這般是私自去掘人家的墓,只是他們過世多年,可能驗出什麼」
「不好說,其實在看卷宗之時,我便在想若有當年驗屍的驗卷就好了,也能知道那火災是否是意外,可惜未曾保留驗卷,又或者當時根本未曾驗出什麼。」
吳襄一握身側腰刀,「我信你,你說不好說,便是有三五分把握的,我這就去找大人。」
薄若幽跟在吳襄身後去見孫釗。
孫釗一聽說要帶著衙差去掘人家的墳,面色頓時變了,「不好如此,萬一你說的錢師傅並非兇手,人家發現京兆伊衙門幹這等傷天害理之事,鬧了起來,到時候咱們可沒法解釋。」
吳襄苦著臉開始分析此番利弊,先說當年辦案之人如何如何瀆職,未留下詳細驗狀,否則也不必跑去那荒郊野地挖人的墳,又說百鳥園是南安郡王之地,若案子拖著查不出個緣故,南安郡王鬧去皇上跟前,衙門也難交代。
說了半晌,終是讓孫釗鬆了口,吳襄樂呵呵的跑出去叫人,孫釗看向薄若幽,又站起身來對她拱手,「恭喜縣主。」
薄若幽方知孫釗已經知道了,她福身稱不敢,孫釗又嘆道:「今日是縣主的好日子,沒道理今日還去城外驗屍的,且此去路遠,待回城只怕已是深夜。」
薄若幽失笑,「大人不必如此,反倒讓我不自在,想來大人也知陛下為何冊我,往後與從前當無甚分別。」
孫釗自然明白是霍危樓之請,見薄若幽與往日也無甚變化,不覺心中讚賞,沒多時,薄若幽便隨著吳襄出了城。
此時已日頭偏西,吳襄所言墳地就在錢家鎮西北,他們一路急行,到了錢家鎮之時已經是黃昏時分,薄若幽害怕天黑不好驗屍,不敢耽誤的往那處墳地摸去。
墳地在一處山腳下,周圍無人養護,如今已是荒僻,眾人從蒿草之中踩出一條路來,待走到了近前,才看到幾株松柏籠罩著五座墳。
墳前也長滿了蒿草,可蒿草叢中,卻有未燒完的香燭,吳襄指著香燭道:「這顏色還未敗完,估摸著就幾個月前來過人,許是清明有人來祭拜過。」
薄若幽也看見了,回身朝四周看了看,疑惑道:「錢師傅離開了村子,卻又能年年來祭拜,可見距離此地並不算太遠,會否就在京城之中?」
此言更添了佐證,吳襄一聲令下,挖墳。
雖說打定了主意挖墳驗骨,可臨動手,衙差們也覺頗為失禮,眾人先拜了拜,方才開始掘墓,薄若幽做主,先掘趙班主的墓。
墳冢壘砌的頗為結實,挖開巨石和土堆頗用了些功夫,夜幕落下前,腐朽的棺槨殘片被挖出,衙差們頓時格外小心,又得片刻,被泥土掩埋的骸骨露了出來。
薄若幽戴上護手,上前幫著衙差一起清理骸骨上的泥土,骸骨掩埋多年,其上泥垢和灰質層極厚,又怕損傷骸骨,眾人都十分小心謹慎,待讓一整具骸骨露出,天光已有些昏暗。
其他人退開,薄若幽找出一把鬃毛刷子上前驗骨,將骨頭上的泥垢刷去,方才能看到幾分本來的骨質,吳襄在旁道:「這一時半會兒也沒有個結果,還是讓其他人去挖別的墳吧,今天晚上咱們有的忙——」
他去一旁指揮眾人,這時,薄若幽忽然開口道:「捕頭——」
吳襄還沒走出兩步,這時忙回身,一眼便瞧見薄若幽手中正捧著死者顱骨,她將那顱骨舉在眼前,正小心翼翼的盯著顱骨前額和側面看,吳襄忍不住問:「怎麼?這麼快便有發現?」
薄若幽凝眸看向他,「若這當真是趙班主的骸骨,那他當年極有可能不是死於火災。」
吳襄聞言立刻疾步上前,其他人聽見這話也都圍了過來,眾人本就是懷疑當年趙班主幾人死的古怪,沒想到剛看到第一具骸骨就有了發現。
吳襄情急道:「怎麼說?不是死於火災,那致死傷是什麼?」
薄若幽繼續刷著顱骨上的灰垢,「左右兩側的顱骨有裂縫,包括前額額骨在內,都有骨裂的痕跡,能在人的顱骨上留下這樣的傷痕,若是生前傷,那死者必死無疑。」
說完這話,她好似想到了什麼,眼瞳輕輕一顫,片刻後,她語聲微寒的道:「這傷勢……像是死者被人用利器穿頭而過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