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倒是可以試——」
薄若幽笑靨一綻,「那太好了!義父不知,我實在心疼公主。」
程蘊之沒好氣道:「我看你是心疼武昭侯。」
薄若幽面頰飛上一抹霞色,「我……我是真的心疼公主殿下,那日見著殿下,僕從們一應哄著她,她看著好好的與我們說話,記憶卻全是錯亂,竟然將國公爺的書房當做自己書房,後來病發,頃刻間變了個人一般,女兒看著看著,不知怎麼就覺心中生疼,好似能體會到她的苦痛。」
程蘊之聽得眼神微變,又扯了扯唇,「她是武昭侯的母親,武昭侯疼惜她,你愛屋及烏,自然也頗為憐惜。」
「義父!」薄若幽羞赧難當,「您怎也打趣女兒。」
程蘊之溫和笑開,「待武昭侯歸來,我去公主府走一趟。」
薄若幽意滿心足,又乖巧幫他侍墨,待晚些回房歇下時,卻在算霍危樓多久才能回來,如今滿打滿算霍危樓已離開兩月,只怕再等上一整月都不定能見到他。
第二日一早,薄若幽還未去衙門應卯,先有衙差來尋她,直令她往義莊去,劉家答應了剖驗。薄若幽精神一振,立刻帶著驗屍的器具上了馬車。
待到了義莊,日頭才剛爬上雲尖,秋日的暖陽溶溶落在身上,亦將義莊內的陰氣驅散了幾分,入後堂,吳襄已在相候。
「捕頭,你昨夜去劉家如何?」
吳襄面上說不出是什麼神色,「昨夜去了劉家才知,白日他們府上在行宴,之所以耽誤了那般久,也是因為府上走不開。」
薄若幽彎著的唇角頓時沉了下來,她心底一陣發寒,再去看木板床上腐爛的遺體,更覺揪心,她未再問,戴上護手覆上巾帕走去屍體近前。
吳襄頓了頓繼續道:「進了劉家,劉家人聽說要剖驗,絲毫未曾猶豫便答應了。」
薄若幽心腔又是一窒,選了一把趁手的剖屍刀,開始往屍體顱骨下刀。
傷口附近的血肉被蛆蟲蠶食殆盡,再加上腐爛,骨頭上只連著一層腦膜腐肉,她很容易便將顱骨剝離出來,又極其小心的檢視傷口周圍裂開的骨縫。
她驗屍時的神情總是肅穆無波的,平湖似的眸子浮著碎冰,旁觀者大氣不敢喘,吳襄在旁靜候,足足等了兩盞茶的功夫,薄若幽才抬眸。
「死者太陽穴往上兩寸之地額骨為傷處,此處額骨下凹,為外力所致性骨裂骨折,凹陷處有多塊碎骨,凹陷邊緣有往上顳線延伸的骨裂,從線行方向和碎骨數量來看,非一次性撞擊所致,且撞擊力方向幾乎一致——」
吳襄聽得不太明白,「何意?意思是她撞了幾次才死?」
薄若幽抬眸看著吳襄,「不僅撞了數次,且是被人挾制著撞了數次。」
吳襄眼瞳一震,薄若幽道:「這般重的傷勢,只消一下她人也應當發暈,再加上疼痛,只憑她自己身量,意志,體力,絕無可能再在同樣的角度上撞第二次。」
薄若幽說完又道:「捕頭可以試試。」
吳襄雖然覺得她說的有道理,可卻覺得並無十成十的把握,他轉身走向門口,彎著身子,往門口的門方上輕撞,很快,他發現一個人如果彎著身子,哪怕不受任何疼痛,亦不好保持一模一樣的姿態往門上撞,因彎著身子的模樣,本就容易失去平衡。
他信了薄若幽所言,「所以,可以斷定為他殺?」
薄若幽點頭,又蹙眉望著屍體腐爛的後頸之地,「她這樣的身量,兇手只可能握住她纖細的後頸,而後令她往床柱之上撞,只可惜後頸之地沁了血跡腐爛極快,如今已經找不出皮下淤血痕跡,否則,證據便要更有力些,線索也能多些。」
吳襄想象了一下當時的場景,只覺的確只有如此兇手才可行兇,這七姑娘身量與薄若幽相差無幾,卻比薄若幽消瘦許多,而她頸子不堪一握,莫說挾制著她撞牆,便是掐死她,似乎是個人都能做到。
吳襄深吸口氣,「既是如此,我這便派人去劉家通知一聲,師太和女尼也未曾審問,想來問了他們,便能得出更多線索。」
薄若幽一邊打量著屍體額角的傷痕一邊道:「傾向於兇手為男子,撞擊次數應當在三次左右,凹陷頗深,骨裂線長,兇手的力氣不小,且我不曾在她手上發現任何掙扎痕跡,兇手動手的速度應當十分迅捷。」
吳襄眼底微微一亮,「好,我先回衙門,你若再得了什麼,來衙門找我。」
薄若幽本要應聲,可此時卻想起來什麼似的道,「捕頭留步!」
吳襄駐足轉身,「怎地?」
「捕頭去審問師太和女尼們,可以問一問,她們庵堂之中除了祈福上香之外,可還有別的不正經的營生沒有。」
她神色冷肅,吳襄挑了挑眉,很快,他眼底閃過一絲瞭然,他鄭重的點了點頭,帶著衙差轉身離開。
薄若幽留下,又將屍身細驗了一遍,然而和昨日一般,再無所得,她死亡日久,體表多有**,屍斑溶解至全身,與屍綠縱橫交錯,青紫一片,再加上皮下暴突四散的血脈,已頗有些悚然駭人之態,而她腹部因**而鼓脹,這樣的天氣,這幅屍身也儲存不了幾日了。
薄若幽淨手收好器物,她想知道那三個女尼能道出什麼,便辭別了坤叔,乘著馬車趕往衙門。
到了衙門之時,便知吳襄在牢房中審問,她也不著急,便在值房稍後,等了半個時辰,吳襄沉著臉從牢房之中出來,手中捏著一份證供,得知驗屍無所得,吳襄便將證供交給薄若幽看。
薄若幽接過來看,吳襄沉沉的撥出口氣道:「兩個小的說的很快,就是那老尼姑不如何開口,我當真沒有想到,這水月庵之中竟然真的做那不正經的皮肉生意。」
想到先前他對女尼們存著尊敬之心,吳襄氣的往地上啐了一口,「除了劉家,還有兩家也跟著攪和其中,都是劉家友人,這些人也忒不要臉,那外頭佛堂,可還塑著菩薩呢!」
發完了鬱氣,薄若幽看著證供忽然揚眉,「這幾日內,竟然有三個人去看過她?」
吳襄一聽此言,又氣笑了,「可不是,三個人,分了三日去看她,可屋子裡都無人應答,他們竟然也無人覺得不妥當,若是早些發現,又何至於人都爛了。這些尼姑,還有心護著他們這些主子,當真是……」
吳襄一時找不出合適的詞來喝罵,薄若幽擰著秀眉,「一個是七姑娘三叔,還有兩個都是她的堂哥,奇了怪了,不是說七姑娘在家裡不受寵愛嗎?」
吳襄冷笑一聲,「把這三人拿來,好生問問便知道了!」
說完這話,他便要帶著衙差去拿人,薄若幽不好跟從,只好又等在衙門,這一等,便是等了一個時辰,正在薄若幽擔心吳襄此物拿人會有不順之時,衙門之前停下了幾輛馬車來,從馬車之上走下來三個華服中年男子,又有三位青年公子御馬相隨,竟是浩浩蕩蕩來了十數人!
吳襄在前引路,一行人很快便進了衙門大門,雖然進的是京兆府衙門,可這些人神色之間並無任何緊張懼怕,遠遠看著,倒是半分不心虛。
薄若幽進了內堂之後的廊道站著,沒多時,一行人進了堂中。
隔著一道牆壁,薄若幽清晰可見的聽見外面的對話。
一道溫和的聲音響起,「吳捕頭,你說如何,我們都願意配合,至於你說的我們可能害了自家侄女,卻是全然不可能的事。」
吳襄冷著聲音道:「二爺莫急,還是請三爺先答話,當日去看七姑娘,是為了何事去的?」
劉家三爺神色沉定道:「我去是因為前一日又說她鬧脾氣了,是庵堂的人來報的信,我知道她身子弱,便想著去看看,誰料到了卻無人開門,到底是在庵堂之內,若鬧得不好看,便失了體統,因此我等了片刻,留下了些糕點便走了,從進庵堂的門,到離開庵堂,不過一炷香的功夫。」
說至此,劉三爺眸色沉痛,「若我知道那時候她便已經出事了,我定是不會那般輕易離開。」
劉三爺身側除了劉二爺和劉四爺之外,還站著三位年輕公子。
除了前日所見劉焱,還有另外二人,吳襄目光從他們面上逡巡而過,看向一個黃袍公子,「二公子,你且說說,你是為何去見七姑娘?」
劉詡面上一派鎮定,「三叔前日未曾見到七妹妹,回來說起,我想著她幼時最聽我的話,便想親自走一趟,誰知我到了,她卻還是不開門,我和三叔一樣,從到庵堂至離開庵堂,也不過一炷香的時辰不到,這一點,捕頭可問庵堂內的師父們。」
吳襄咬了咬後槽牙,又看向最後一人,「五公子,你不會也是因為一樣的緣故,而後去了前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吧?」
五公子劉希卻蹙眉,「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