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危樓神色如常:「本侯此來並非為了案子,你不必緊張,既來了,便早些安排人手,了了此處,也好回京過堂定案。」
孫釗眼珠兒一轉,連連應是,又同薄若幽點了點頭,而後便將吳襄拉到了一邊,問案子之前,少不得要問吳襄霍危樓是怎地來了,吳襄抓了抓腦袋,「侯爺說他此番是為了私事而來,來了之後幫了些忙,並未過問太多。」
孫釗一愕,回頭去看,只見霍危樓在和薄若幽說著什麼,並無插手此案的意思,他眼底露出幾分恍然來,又高深莫測的一笑,「罷了,不要緊,案子的事你且細細說來。」
吳襄簡言稟告,孫釗聽完,立刻調集新的人手搜山的搜山,撈骨的撈骨,聽聞嫌犯被關押在別處,立刻和霍危樓告罪,去了吳家看張婆婆等人。
薄若幽見孫釗也有些雷厲風行的模樣,有些擔憂,「張家有個孩子,不過六七歲模樣,他應當與案子無關,也不知此番如何安置他?」
的確是個無辜的孩子,再加上薄若幽對孩童本就格外憐惜,因此擔心更甚,霍危樓安撫道:「既是無辜,便不會牽連,孫釗會安置好的,你不必擔心。」
薄若幽在公事之上本就對霍危樓頗為信服,如今待他有別樣情愫,更易被他安撫,她應了一聲,又去清點剩下的骸骨,至天黑時分,水潭之中的骸骨基本撈出,薄若幽又多驗出二人來,如此,驗骨方才告一段落。
她累了兩日,昨夜又幾乎未眠,面上疲累之色便是明顯,此狀莫說霍危樓,便是吳襄都看的頗為愧責,便令她在張家歇息,又因搜山無果,因此今夜孫昭和吳襄要審問張婆婆幾人,亥時前後,逃掉的張家兄弟被衙差和侯府侍衛抓了回來。
得知此事,薄若幽心底一鬆,多一人被抓住,便多了一分從實招供的可能,而只要他們之中有一個人開了口,當年的真相便可浮出水面。
霍危樓說不插手此案,便當真不管,明知道孫釗和吳襄去審問嫌犯了,他也不多問一句,只伴著薄若幽清點餘下屍骸記錄在案,等點完記好,便已經到了子時時分,做為仵作,薄若幽已經做完了她所能做的一切,這時才覺倦的厲害。
良叔備了些簡單飯食令眾人用了,薄若幽便忍不住的起了睏意,霍危樓看的無奈,領著她入了正房,此處落過雨,從前還是張瑜父母居處,說不定張瑜母親就死在此處,可對於薄若幽和霍危樓二人來說,這般忌諱可忽略不計。
霍危樓掩上房門,「無需驗骨了,該歇下了。」
薄若幽的確想尋個地方眯一會兒,可霍危樓還在此,她便有些猶豫,「侯爺歇在何處?今夜只能將就一夜了,明天一早侯爺便回京吧。」
霍危樓面不改色的,「我去別處你可敢睡?」
薄若幽還要再說,他卻拉了她的手將她往床榻方向帶,身上又有些不容置疑之勢,薄若幽一臉欲言又止,霍危樓沒好氣道:「我自不會與你同塌而眠。」
薄若幽聞言心絃微松,霍危樓一把拉過一旁的交椅,橫刀立馬坐在了床邊,又見薄若幽站在床邊不動,無奈道:「怕我對你做什麼不成?」
薄若幽這才坐下,這時,霍危樓忽然道:「這兩夜,你們是如何安歇的?」
薄若幽老實道:「擠在外面廂房歇的。」
霍危樓的神色一下子變了,薄若幽心道不好,立刻解釋,「他們也不放心我獨自歇在一處,且地方不大,衙差們就地而臥,我便在榻上靠著淺寐養神,並無失禮之處。」
霍危樓這才眉頭稍展,只是心中仍是不快,便一時未語,薄若幽見他沉著臉,一時放軟了聲音,「侯爺莫要氣了,這也是沒法子的法子,您眼下也知道這村裡人皆是狠辣之輩,如此是以防萬一。」
霍危樓眸色一深,「我是憐你吃這般苦頭。」
薄若幽聽的心底微酸,面上卻強自展顏,「侯爺在外行事亦是辛勞不計,我這般又算得了什麼?」
霍危樓又無奈了,「我是男人,你是女子,怎可相比?」
薄若幽眨了眨眼,「女子如何?原來侯爺是因憐惜女子,所以當初才說不許女子涉足公差之語?」
這話便是記仇揶揄之言,霍危樓聽的苦笑,不由傾身握住了她的手,「當初我的確不信你驗屍之術高明,後來若非你心性柔韌做好了差事,我亦不會帶你去洛州。」
薄若幽十分理解,「我知侯爺所想,侯爺那時是賞識我驗屍之術。」
霍危樓看著她,莫名覺得此言頗不好應,他略一沉吟,「起初是如此,後來去洛州途中,見你強自支撐,我便有些不忍,在你之前,從未有人乘過我的馬。」
薄若幽心底有些想笑,面上卻不露,「這便是侯爺掀我裙子的理由嗎?」
霍危樓蹙眉片刻,似在回想當時情狀,「你彼時模樣我一眼便知你傷在何處,我身邊皆是男子,若誰受了傷,尋常無需我照應,便讓我照應也不必有何顧忌。」
薄若幽只覺此刻的霍危樓甚好說話,忍不住低聲道:「侯爺彼時行事,只怕是當真將我當做男子,後來種種,我還以為侯爺待我當真如下屬一般。」
霍危樓凝眸,眼底透出些熱望來,指節收緊,有些珍重的將她雙手握在掌中,「我的確不想那般快令你知道,若非那日你遇襲,只怕我會再登上幾日,可見你傷的極重,幾乎生死一線,我一時便未忍得住,若我早些告知你,護你護的明白周全些,便不會出那般禍端。」
薄若幽心跳的快了起來,眼底柔潤有光,似星子落入明湖,「可……可侯爺那般言辭,只令我意外非常,諸如託付之言,我……我不敢信。」
霍危樓手收的更緊,眼神亦是前所未有的深重,「你當信我,像你於公差之上那般信我,我對婚娶本無設想,可我若定了心思,便從無退卻後悔。」
見她神色有些動容,他又道:「清楚明白的知道自己所求為何,是稟賦,亦是心性,而我比你更想要穩固牢靠到不可撼動的情誼。」
薄若幽動了動唇,可心神被他擭住,耳畔迴響皆是他此言,他語聲低沉,卻又字字錚然,不容置疑的撞在她心頭,令她四肢百骸生出不可抑制的戰慄來。
這些話霍危樓並非第一次說,可從前她只覺意外震驚,心中對他且敬且畏,又權衡頗多,哪裡敢應和他所言,若他再強勢幾分,只怕她都要逃了才好,而如今她心境沉澱,再聽見此等坦蕩明白之語,卻覺這正是霍危樓該說出的話。
如他這般頂天立地的人物,又怎會在情愛之上躊躇怯懦?而他所言,穩固牢靠、不可撼動的情誼,亦似他在她心底巍然不可摧折的模樣一般,令她難抑的心動。
薄若幽艱難的吞嚥了一下,「侯爺——」
她還未說下去,他卻又將她手握緊了些,「我知你還不甚明白自己的心思,這並無大礙,我只是想讓你知曉我所念,我並非是只與你曖昧不清,亦不願你畏怕遲疑。」
薄若幽聽的心絃輕顫,霍危樓掃過她眼下淡淡青色,起身將她鞋履退掉,又令她躺在床榻上,「睡吧,我就在此處不走。」
薄若幽面頰緋紅,想說什麼,卻又覺心潮起伏不定,一時不知從何說起,他卻嫌床上被褥不淨,又脫下身上外袍搭在她身上,見她一雙眸子黑白分明的望著他,又傾身下來,「你若再不睡,我便不許你睡了。」
薄若幽嚇了一跳,忙閉上眸子,霍危樓直起身,目光脈脈看她片刻,轉身靠在床頭並未回去椅子上,薄若幽雖閉眸躺著,卻感知的到霍危樓就在她咫尺之地,這小小一方床榻,幾乎被他氣息籠罩,她心中盡是安然。
霍危樓的影子落在她身上,亦將遠處的昏光擋了住,她有心想霍危樓適才所言,可不過片刻,睏意便將她拉入了黑暗之中。
她呼吸綿長輕緩,霍危樓靠著床頭,亦心寧神定,遠處的昏燈越來越暗,可他卻沒有將其再點亮之意,等到最後一絲微光暗下,整個屋子都陷入漆黑,他仍似山嶽一般擋在她身側未動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