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五更轉06

薄若幽點頭,程蘊之嘆了口氣,「那……那我修書一封送去林家,且看林槐如何吧,你不想要這門親事,倒也少了些攀扯,只是……」

「那武昭侯非凡俗之輩,你可能看得出他對你有幾分真心?他出身尊貴,如今更是在朝堂上隻手遮天,得他心意時,你便是萬千尊榮,可若有朝一日不得他心意,你便毫無退路,幽幽,義父其實不想令你嫁入這等門第。」

薄若幽寬慰道:「義父所思女兒亦想過,只是女兒的性子您是知道的,女兒不會因孝順便順從您的安排,便也不會因仰慕誰便任誰拿捏,女兒若無這點心志,又如何能到了今日還為仵作?女兒愚笨,不知如何看透人心,可女兒想,凡事慢些總不會錯,因此女兒不著急婚嫁,對侯爺,女兒亦不會事事順從。」

程蘊之見她目光溫柔卻堅韌,語氣不急不緩透著從容,便知她心底已有主意了,「幽幽長大了,義父不能為你做那麼多,卻絕不會迫你做你不願意的事,罷了,我這便去修書,也懶得再去見他了,看了信,他定會明白。」

薄若幽起身扶起程蘊之,至書房,又親自為他磨墨,程蘊之撥出口氣,洋洋灑灑寫了兩大張,又疊好,準備令周良送信,薄若幽卻道:「還是女兒去送吧。」

程蘊之有些不解,不過她要出門也無妨,薄若幽便拿了信出門,乘著馬車先到了林府,將信交給門房之後,方才又折返,只是還未走出幾步,薄若幽掀開簾絡,「良叔,先去武昭侯府。」

周良微訝,薄若幽卻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我不問義父讓良叔做了什麼,良叔也不能告訴義父我讓你做了什麼,可好?」

周良面露赧然,輕咳了一聲駕車往武昭侯府去。

此刻已是黃昏,薄若幽道:「我半柱香的功夫便出來,良叔在此候著我便是。」

周良應了,見薄若幽步履娉婷往侯府去,莫名覺得今日的薄若幽更多了兩分沉穩若定之感,頗有些小主人模樣。

……

霍危樓離開林府便覺心氣不順,一回府便令福公公去查十多年前京城之中哪戶程姓人家出過事端,只用了半日功夫,便查到了他想要的。

福公公捧著一封信箋進了書房,此時已是日落西山,書房內光線昏暗,霍危樓整個人坐在書案之後,周身一股生人勿近之勢,顯然是悶氣的狠了。

福公公將信箋遞上去,「侯爺,查清楚了,老奴當日便覺程先生面熟,原來老奴當真是見過他的。」

霍危樓慢條斯理去看那信,聞言道:「何處見過?」

福公公便道:「宮裡見過。」

霍危樓已將信開啟,看了兩眼便皺了眉,「御醫程家?」

福公公頷首,「他父親便是前任太醫院院正,如今的明公子之父,與他可算同門師兄弟,十三年前的惠妃案裡,程先生的父親用錯了方子,因此事,程家被抄家,程先生的父親被判了斬刑,程先生自己本已入了太醫院,卻已被貶沒了職位,不僅如此,程家後人再也不可入宮行醫,亦不可得任何官職。」

十三年前霍危樓也不過才十歲,可對福公公口中惠妃案卻是有記憶的,十三年前,惠妃有孕待產,臨產之夜卻血崩而亡,產下的男嬰亦是死胎,後來發現其宮內宮人投了毒,而當時的太醫院院正,因用錯了方子救治不力,也被牽連。

霍危樓對此案記憶猶新,是因當年徐皇后母族也牽扯了進來,整個後宮動盪,建和帝甚至差點因此廢后,而此案牽連宮內宮外近百人,太醫院院正不過是其中之一,因此他對程家並無印象,卻不想,程蘊之竟是這般出身,牽扯到皇室的案子,難怪當年會離京避禍。

「老奴依稀記得,那時候老奴經常陪著長公主殿下出入內宮,是撞見過程先生的,那時候程先生也不過二十來歲出頭,當是成家不久,因父親還在位,他不過是一尋常御醫,他父親出事之後,整個程家便也散了,可那案子後來還追查許久,想來是怕再被牽扯入內,所以直接離京了。」

霍危樓微微皺眉,「難怪與林槐是舊識。」

福公公已問了跟隨霍危樓的侍從,知道霍危樓今日的氣是從林家得來的,便試探著問道:「今日他們父女去林家了?是為了那門親事?」

霍危樓將信箋折起,劍眉又緊皺了起來,福公公看的嘆然,「侯爺,老奴早就說過,此事不易,您任重道遠,何況啊,這娶妻成婚,頗多繁雜,兩個人若要同心白首,更是難。」

「我知道。」霍危樓語氣冷了些,「沒人比我更知道了。」

福公公神色微變,趕忙轉了話峰,「不過,侯爺也不必想的那般艱難,幽幽是什麼性子,憑您看人的眼力,是再清楚不過的了,只是您向來說一不二,幽幽跟著您辦差令您滿意,可如今您卻並非是讓她做您下屬了,您亦不能用從前的心思待她,而她若再事事順著您,在您面前也不能袒露本心,那對她而言何等不公?又何等憋屈?」

霍危樓眉頭擰的更緊,他當然未曾用從前的心思待她,從前他不曾想方設法為她考量,她嫌他自作主張,可她已跟著義父去林府拿回親事了,難道他還要由著她不成?

霍危樓越想越惱,他堂堂武昭侯,何曾受過這等悶氣?若連自己看中的人都把握不住,眼睜睜看著她與別人攀扯定不定親之事,那他要這潑天的權力有何用?

可福公公說得對,他不是讓薄若幽做她下屬的,此事上根本用不了那套雷厲風行的手段。

霍危樓撥出一口氣去,看了看外頭天色,心道這個時辰了,程蘊之和薄若幽必定離開林府了,於是他吩咐道:「去接她過府。」

福公公應了一聲轉身出門,可剛出門,便聽他驚呼了一聲,「幽幽?!」

霍危樓擰眉,第一個念頭是,不可能。

然而下一刻,他看到一道倩影進了書房的門,霍危樓一愣,一時竟有些不敢置信,哪一次不是他令人接她過府,何曾見她自己主動出現過?

「拜見侯爺。」薄若幽行了一禮,面上還帶著淺淡笑意。

霍危樓打量著她,人一時還未回過神來,可想到自己還在生氣,語氣便有些冷,「過府所為何事?」

薄若幽心底本還有些忐忑,可見他背脊筆直,面上冷酷,那懸著的心反而落了地,她語聲輕鬆的道:「我已和義父說明白了,不與林家定親,這門親事本就過了這許多年,不作數了,林家願定誰家的親都與我們無關了。」

薄若幽說完,霍危樓眼底神色微動,他看著薄若幽,眼底諸般神色複雜,話到了嘴邊卻又生生忍了住,薄若幽卻極快的福了福身,「那我告辭了。」

她說完便走,人都快出書房了霍危樓方才反應過來,他忙道:「你站住。」

薄若幽駐足轉身,霍危樓蹙眉道:「你如何說服了你義父?」

薄若幽眨了眨眼,「義父自小疼我,從不逼我做我不喜之事,我說我不願意,他便不會逼迫我,我只要與義父好好說理,總是說得通的,就這樣簡單。」

霍危樓覺得自己被噎住了,薄若幽此言,簡直像在責難他,說完這話,薄若幽又福了福身,「時辰已晚,我要歸家了。」

她說完,這下當真出了門,霍危樓想起身去追,卻不知怎麼覺得今日必定留她不住,一時只愣在座椅之上,他仔仔細細咂摸她那話,越想越覺得她是故意的,可想到程蘊之的經歷,再想到程蘊之白日登門想將親事求回來,下午便被她說動改了心思,又在心底生出些難言滋味,他一時憶起在洛州,初初應了她所求之時她面上那驚喜神情,忽而覺得自己用錯了法子。

薄若幽心慌得很,上了馬車拍了拍胸脯,趕忙令周良駕車回家,生怕霍危樓追上來一般,等走出一條街市,方才鬆了口氣,心道今日終於在堂堂武昭侯眼前來去自如了一回!她握了握袖子裡的拳頭,一回生二回熟,往後她必定不會再那般敬畏他!

越是離家門近,她心境越發鬆快,可馬車到了宅門之前,卻見外面有兩匹馬兒,她心底一動快步入了家門,很快在正廳之中看到了吳襄和候煬。

吳襄見到她亦站起身來,「小薄,你回來了!」

「吳捕頭怎來了?又有新案子了不成?」

吳襄迎出來兩步,「不是新案子,還是那殺嬰案,我此來是想問你,明日可能隨我去一趟城外二十里地之外的古章村?」

薄若幽蹙眉,「去那裡做什麼?」

吳襄神色微肅,「古章村在洛河更下游之地,你當還記得我帶你去了發現死嬰的河灘,那裡怪石嶙峋,看起來十分尋常,可今日我們在城外走訪得知,那嶙峋怪石可能並非無用,那極有可能是一種古老的祭壇。」

薄若幽聽的面色一肅,「祭壇……以活嬰為祭?」

吳襄點頭,「這種祭壇數年前便在這個古章村出現過,當時還被當做一種巫術傳入了京城,不僅如此,今日查問到幾個做工的長工,他們說古章村好幾戶人家都死過孩子。」

薄若幽聽的背脊微寒,忙道:「好,我隨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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