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危樓寫完最後一字,將公文一合放在了一旁,對她招招手,「你過來——」
薄若幽有些遲疑,霍危樓挑眉望著她,薄若幽這才慢慢移到了他身邊去,她在他身前兩步之地停下,霍危樓搖了搖頭,一把拉住她手腕,將她拉到了自己身前來,「我會吃了你不成?」
薄若幽小臉皺成一團,霍危樓卻抬手落在她下頜上,去看她頸子上的傷,薄若幽下巴微抬著,苦著臉道:「侯爺,我想今日歸家。」
霍危樓目光移來她臉上,「不許。」
薄若幽聽的微惱,「那民女何時可歸家?」
霍危樓凝眸,「侯府有何不好?」
薄若幽深吸口氣,往後退了半步,「侯爺若是將我當做下屬,而您是武昭侯,命令我留在侯府內,那我不敢違抗。」
她說完便斂下眸子不去看他,態度卻是擺的明白。
霍危樓看她片刻,一時有些好笑,「我何曾命令你了?」
薄若幽無奈的道:「您如此也與命令無二了,反正您知道,您只要定了主意,我也反抗不得。」
霍危樓將她此言咂摸了一遍,轉而道:「那你將那兩個婢女帶回府中去。」
薄若幽詫異,「那是長公主府的婢女。」
「那又如何?長公主府僕從甚多,不差她二人。」
薄若幽嘆氣,「可是侯爺,我自小便是自己照顧自己,無需那般多人侍候我,何況還有良嬸在,便是要上藥擦藥,都耽誤不了。」
霍危樓眉頭微皺,「兩個婢女罷了,這不算什麼,你為何不要?我是放心不下你才令她們跟你回去。」
薄若幽本頗為無奈,聽見此言,又覺霍危樓言語頗為委屈,於是只好耐著性子道:「我知道侯爺是為了我好,可若我要侍婢,回京城之後便採買婢女了,您令我帶她們回去,且不說她們心中願不願意,我必會覺得頗不自在,您想令我不自在嗎?」
霍危樓眉峰微松,他鳳眸微沉,不知想到了什麼,片刻道:「那也罷,非要歸家,先用了早膳再歸家,稍後我要入宮,留著你也放不到眼前。」
薄若幽好容易講通了一處道理,心頭微松,聽他此言,又覺面上微熱,二人出了書房用早膳,待用完了早膳,霍危樓倒是言出必行令人送她歸家。
看著薄若幽一副輕鬆模樣與福公公告別,霍危樓這心頭頗不是滋味,等人送上馬車徐徐離去,霍危樓便更覺古怪,他想將人留在眼前,可那人卻想快點跑去他看不著的地方,莫非當真應了福公公問的,其實她不願意,心底也無他?
福公公在旁,見他神色便猜到他在想什麼,便問他,「侯爺,容易嗎?是不是比往常任何事都難以捉摸?」
霍危樓面色一正,將諸般念頭都壓在了心底,外表看上去,仍然是那聲勢迫人的武昭侯,他淡淡轉身入府,「是她還未反應過來罷了。」
福公公搖了搖頭,「任重道遠啊我的侯爺。」
霍危樓置若罔聞,快步往書房去了。
薄若幽被送回家裡,程蘊之見她歸來的早,很是驚喜,可薄若幽卻敏銳的發覺程蘊之是生過氣的,因他最愛的那一套紫砂茶具,其中兩個杯盞都被砸碎了。
那套紫砂壺杯盞,乃是她姨母的陪嫁,程蘊之用了半輩子也未壞一隻,可此番,卻碎了兩隻,良嬸說程蘊之失手之時,薄若幽是一萬個也不信。
在正廳說了半日的話,程蘊之到底不放心,令她回閨房歇著,待三人將她安頓好,薄若幽便問,「這兩日可是誰惹惱了義父?」
程蘊之面色微變,強作鎮定,「不曾,為父只是擔心你。」
薄若幽卻不留情面的道:「這些年了,女兒還不瞭解義父嗎?義父便實說吧,是不是去打聽了薄氏的事?」
程蘊之一愕,「你知道了?」
薄若幽狐疑,「知道什麼?薄氏這些年在京城過的很好,女兒當然知道此事了。」
程蘊之眼神微暗,嘆了口氣道:「為父為你不平罷了。」頓了頓又道:「何況清明將至,你如今回來了,也該去祭拜你父母了。」
薄若幽亦面色稍沉,「祭拜是要去的,只是旁的也沒什麼不平的,我當年若留在薄氏,又如何能有今日的心境?叔伯長輩們待我不好,又是京城這樣的地方,我亦做不成仵作,想來便覺無趣憋悶,我和義父義母去青州,卻快活的多,萬事皆有得失是義父從前教我的道理,我可是一直記著的。」
程蘊之慾言又止一瞬,終究還是道:「你說得對,此事,還是從長計議。」
薄若幽安心了,又安撫了程蘊之一會兒,程蘊之方才帶著周良夫婦出來,一齣門程蘊之面色徹底的沉了下來,走到正廳,他便吩咐周良,「你去長壽坊打探打探,看看林侍郎府上是否還在長壽坊,這件事絕不能這樣算了,這是當年幽幽父母定下的親事,若連此事也被旁人佔了,將來我必定無顏去見景行。」
周良應聲,程蘊之嘆氣道:「此事先莫讓幽幽知道。」
周良夫婦皆不敢大意,沒多時,周良便出了宅門。
薄若幽回了自己家中覺得自在了不少,屋子內外被良嬸打掃得一塵不染,窗欞亦加了鎖,甚至連後院的院牆都加高了一截,雖說她有那活不過十八的卜測,可她更願相信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只是程蘊之連著兩日都有些悶悶不樂。
薄若幽心道此事不是一言兩語可以勸開的,也無那般多心力深究程蘊之到底因何不快,因她養著傷不說,自己心底亦有煩思,霍危樓那些言辭,還有留在侯府兩日對她的照顧,以及那些不守規矩之行,都令她少有的心思煩亂。
她雖是幼時離家,可當年諸事記不太清,這些年又被義父義母疼愛著長大,心思沉定,亦比尋常女子明朗豁然,極少做無畏的傷春悲秋之狀,可如今霍危樓卻令她發愁了。
何況何為情愛?何為婚嫁?她只覺的再繁難的案子,也比此二問容易解答。
這日晚間,良嬸為她身上上藥之時,她忍不住問,「良嬸,當年義父義母離開京城之時,是否從未想過回來?」
良嬸笑著應是,「老爺那時候遇到了一些難處,去青州也是沒法子的法子。」
薄若幽便道:「義母也是心甘情願?」
良嬸嘆了口氣,「自然是心甘情願了,夫人和老爺相識微時,情誼甚篤,非那些尋常人家的夫妻可比的,這也賴老爺待夫人好,夫人一直體弱多病,多年無子無女,老爺也未做他想,幸好有小姐,也算彌補了夫人些許遺憾。」
薄若幽有記憶起,程蘊之夫婦便十分恩愛,而她父親母親,在程蘊之夫婦口中,亦是鶼鰈情深,奈何情真不壽,父親母親雙雙意外,義母亦是早逝,她心生餘悲,又覺不想做良嬸口中的「尋常夫妻」,卻又談何容易?
薄若幽想了兩日未曾想個明白,煩惱夠了,索性被她暫時拋開,而這連日霍危樓未曾來府上,亦令她心境平和沉定了不少,到了第三日上,吳襄來了。
此時已入盛春時節,吳襄來時帶著許多隨禮,是來探傷的,經了這幾日,薄若幽頸子上的淤痕幾乎消完了,再塗抹福公公給的藥膏,幾乎看不到受傷的痕跡,只是嗓子還有些啞,吳襄也對薄若幽遇襲頗感顧惜,又說孫釗發話了,只管讓她在家裡修養萬萬不可著急去衙門。
薄若幽哭笑不得,又問衙門有無案子,若無案子倒也不必著急,吳襄爽朗道:「你且放心,韓笙的案子還未徹底結案,近來衙門接到的,都是些偷雞摸狗的小事,這一回,你只怕能在家裡閒賦上個把月。」
薄若幽放了心,程蘊之又留了吳襄用午膳,吳襄也不客氣,在程宅留了小半日才走。
衙門無案子,薄若幽便徹底放下心來,又連著養了三日,整日在府內,起初還覺悠閒,漸漸地便覺出無趣來,而霍危樓這幾日杳無聲息,亦令她心底淡淡生疑,憑霍危樓的性子,不像能讓她安閒這般多日的,莫非朝中出了何事?
此念一出,她又覺有些羞赧,縱不能事事應他,惦念卻總是有的,正在她煩思又起之時,府門卻忽而被敲響了,敲門之聲有些急,令薄若幽心跳微快,然而周良開了門,卻是吳襄一臉大汗的站在門口,見薄若幽迎來,他苦笑道:「看來不能讓你修養個把月了。」
薄若幽心底微動,「可是有案子了?要我驗屍?」
吳襄頷首,「是,要你驗屍,且此番……不太好驗……」
見薄若幽露出疑問之色,吳襄心有餘悸的道:「因此番要你驗的,是一具嬰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