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三株媚07

薄若幽令他看戲本所寫,「這戲中陳郎落入忘川和李玉昶落入江中幾乎一樣,且偏生此折與此前所寫字跡不同,侯爺不覺奇怪嗎?」

霍危樓看著薄若幽,此案已定,本不必過多探查,且即便存疑,待明日玉春班下船,此事便與他們再無干系,可薄若幽卻似連半點疑竇也不放過。

「的確奇怪,只是他即便是因此折戲而墜江,那也難以斷定是有人故意謀害他,因戲是他自己唱的,酒是他自己喝的,亦是他順著那雜物堆走了上去,而非旁人推他下去。」

薄若幽眉頭緊擰著,心底有三分是贊成霍危樓的,可她卻又覺得有些不甘,雖與李玉昶並不熟識,可好端端一個大活人忽然在她身邊死去,當真能這麼算了嗎?

她緊攥著袖口,眉目斂下不再看霍危樓,人亦陷入矛盾遲疑中。為仵作者,的確以為死者伸冤求公道為責,可她並非救世菩薩,亦不可能每死一人便去深究緣故,且如今要麻煩霍危樓,她若有實證便罷了,眼下只憑戲本字跡和猜測,她有何底氣令霍危樓出面查此事?

「怎不說話了?」霍危樓見她洩氣似得,便開口問她。

薄若幽抬眸看了霍危樓一眼,神色頗有些喪氣,「民女只覺此處頗有疑竇才想與侯爺說稟,可驗屍是民女驗的,而民女推測的這法子也太過怪異奇巧,便似侯爺所言,即便是真的,可沒有逼他迫他,更或者,最後一折戲確是旁人代寫,可旁人也未想到會令他入戲太深,而後墜亡……」

薄若幽嘆了聲,「許是民女太想當然了,民女為仵作這幾年,似已養成了習慣,但凡有人無故而亡,總會深究幾分,如今亦有可能臆想出一個本不存在的兇手。」

霍危樓見她懊然,眼底一柔,口中卻淡聲問,「那便算了?」

薄若幽唇角抿著,似乎在做萬分艱難的抉擇,霍危樓便又問她,「若當真算了,你會如何?」

薄若幽面色更苦了,卻只是道:「也不會如何,至多……至多幾個覺睡不安穩。」

霍危樓眼底柔色化作了一片莫可名狀的幽深來,他看了她片刻才道:「明日玉春班便要下船了,等他們一走,此事便無可追究。」

薄若幽粉拳微攥,面上更為愁苦,霍危樓卻忽而道,「李玉昶雖是戲痴,可這般多年來,他並未常常登臺唱演,且他如今更可算個生意人,因此,若說他當真戲痴到了自己唱演著,便可入戲到不顧安危,而後墜江的地步,本侯當真不信。」

薄若幽豁然抬眸望著霍危樓,霍危樓鳳眸幽深的望著她,繼續說了下去,「可如果有人與他在一處,引他入戲,卻大不一樣,並且,若有人眼睜睜看著他落入江中卻並未呼救,而後還要遮掩此事,那她便可稱作兇手無疑了。」

霍危樓言辭徐徐,卻低沉悅耳,而他那一雙眸子映著遠處幽燈,薄若幽在那瞬間,簡直覺得自己要陷在他目光中,她艱難的吞嚥一下,聽見自己剋制而小心翼翼的問,「那侯爺……可是要查嗎?」

「查。」

霍危樓乾淨利落道出一字。

薄若幽望著霍危樓,只覺這一瞬間,牆角的燈花「噼啪」一聲炸響了一下,而她心底,似乎亦有什麼怦然而動,喜悅漫過她眼睫,因霍危樓信她且滿足了她所想,更因霍危樓身居高位,卻沒有將一尋常百姓性命視若草芥。

「侯爺英明!」她高興的奉承起來。

她的喜悅動容很是明顯,霍危樓看在眼底,心底那般異樣的滿足又來了,彷彿看她歡喜,也能令他心境大好一般,他站起身來,看著薄若幽歡喜難以言表的模樣,心底卻起了些別的念頭,他一邊理著自己半敞的衣襟,一邊隨口道:「為本侯更衣。」

他言辭自然無比,彷彿身邊是任何一人,他都會如此下令,薄若幽正覺高興,又知霍危樓雷厲風行,這便是要下去查問了,便立刻去一旁抄過他的外袍。

霍危樓側身,將手抬起,薄若幽將外袍展開為他穿上,遂又去拿一旁的玉板腰帶,霍危樓本不想動,可看薄若幽那雙清澈的眼睛,到底沒繼續欺負她,便接過腰帶自己繫了上。

他內裡的大氅寬鬆非常,此刻腰帶一系,立刻將他勁瘦的腰身圈了出來,而因他身量挺拔,削薄的綢緞貼在他腰際,莫名勾勒出一幅肌理分明的硬挺身骨,薄若幽本是興致勃勃的看著他更衣完畢好出門,可看到此處,她不知怎麼覺得心頭一跳,而後面頰竟也詭異的微熱起來,她忙撇過目光不敢再看。

霍危樓更衣完畢,出門便叫了路柯,福公公本已睡下,此刻聽到動靜立刻起了身來,一聽李玉昶的案子可能有疑竇,頓時也來了精神。

二樓艙房內,玉春班的眾人都早早收拾好了箱籠等著明日下船,卻萬萬沒想到大晚上的繡衣使竟然不請自來,眾人一時都慌了神。

最先被帶走的是錢管家,他被帶走,自然也驚動了其他人,眾人跟出來想要探看,繡衣使卻守住了二樓兩側廊道,不許她們隨意走動。

柳慧娘髮髻都已散下,此刻披了一件斗篷,墨髮披在肩頭站在門口,見狀道:「都別慌,不會出什麼大事的,若有傳召,大家好生答話便是了,若無傳召,便回房中歇著,明日一早還要下船呢……」

「柳姐姐,好端端的,侯爺怎忽然傳走了錢管家?不會出事了吧?還是說,是因為老爺的事?咱們明日,不會下不了船吧?」

一個怯生生的小丫頭忍不住問道,這般一問,其他人也都看了過來,如今柳慧娘在戲班之中最有聲望,錢管家被帶走,眾人自然聽她的。

見眾人殷殷望著自己,柳慧娘卻十分從容,「能有何事?老爺的死是意外,咱們只消管好自己便是了,錢管家如今代管著咱們整個戲班,只怕是別的事。」

她如此言語,倒是安撫了眾人幾分,很快,廊道里的人大都回了自己屋子。

眾人都走了,只剩下月娘和春琴還站在門口,柳慧娘看著她們,「你們也回去歇著吧,能有什麼事?」

月娘冷冰冰的看著柳慧娘,卻去了隔壁宋媚孃的屋子,柳慧娘就住在宋媚娘斜對門,見狀哼了一聲也進了自己屋子,春琴看著這一幕,一個字不敢說的將門掩了上。

一樓空蕩的茶肆成了霍危樓問話之地,半夜被驚動起來的還有沈涯,見霍危樓此番聲勢迫人,他心知不妙,便只安分的在外面聽候吩咐。

茶肆內,霍危樓看著跪在地上的錢管家問:「你到玉春班多久了?」

錢管家先是莫名,可被霍危樓如此盯視著,額頭上很快溢位一層薄汗,「小人到玉春班已經十三年之久了,是老爺身邊的大管家,這幾年還幫著管賬。」

「你到了這般久,想來知道李玉昶的任何事了?」

錢管家眼皮一跳,謹慎的道:「一般的班內之事,小人都知道……」

霍危樓語聲低寒,「那你可知,戲本《還魂記》可當真是他所作?」

錢管家的面色瞬間一變,「是……是老爺所作……是老爺為柳大家所作……」

他說話時聲音都在顫抖,眼神更是隻敢看著身前之地,霍危樓看了路柯一眼,路柯上前一腳便踹在了錢管家後腰處,他痛叫一聲,當下便癱在地上起不來。

霍危樓抬手把玩著指節上的黑玉扳指,路柯卻冷聲喝道:「侯爺問你你也敢說假話?你可知在侯爺跟前作假會有何下場?」

錢管家跟著玉春班走南闖北,本已練就了一副滑溜心腸,若不疾言厲色,他還有的太極可打,可如今路柯下手狠辣,而他並非心性堅毅之人,當下便駭的頂不住,他忍痛爬起身來,一邊磕頭一邊道:「小人不敢作假,不敢作假的呀,只是……只是老爺剛死,小人屬實害怕……」

霍危樓看都不看他,只涼聲問,「《還魂記》到底是何人所作?」

路柯一身煞氣,仍然站在錢管家身邊,彷彿他再說一句假話便能要了他性命,錢管家當下便一副哭腔道:「《還魂記》的確不是老爺所作,是老爺太過喜歡,這才將其佔在了自己名下。」

霍危樓眼風這才掃了過來,「作者本是誰?」

錢管家不敢猶豫的道:「是陳翰墨陳呆子……他本是個秀才,後來未考中舉人,又因為家貧未得再往上考舉,老爺看他文采不錯,便將他收入園中。老爺園中不僅養著戲伶,還養著樂師和許多文人,這些人有的負責譜曲有的負責寫戲本子,這陳翰墨便是其中之一,《還魂記》的戲本子本是他寫的……」

霍危樓眯了眸子,「陳翰墨如今在何處?」

錢管家聞言面色幾變,彷彿想到了什麼忌諱之事,「他……他已經在半年前病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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