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他如此,林槐眉頭微皺,福公公也有些不解,霍危樓卻淡淡的勾了勾唇,「兵不厭詐。」
嶽明全冷汗如雨而下,面上一陣青一陣紅,整個人似惱怒似憤慨,身子都在發抖,霍危樓卻淡聲道:「現在便能想明白,你也不算蠢笨。」
嶽明全拳頭緊攥,一口牙似要咬碎,他陷入霍危樓之局,將當年隱秘皆數道來,可等想要證明王青甫才是罪魁禍首之時,卻發覺王青甫早就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可若是如此,霍危樓又是用什麼鐵證令王青甫開口的呢?
而王青甫的嘴又是那樣的嚴。
唯一的解釋,便是霍危樓騙了他,可剛才,分明又是王青甫……
嶽明全好似明白,又好似未曾明白,整個人抖如篩糠,一雙眸子瞪大好似人都要魔怔,霍危樓見他這般,喊道:「路柯——」
待命的路柯立刻進了屋門,霍危樓抬了抬下頜,「讓嶽將軍聽聽。」
路柯眼珠兒一轉便明白霍危樓之意,於是輕咳一聲,用和王青甫極其相似的聲音道:「嶽將軍。」
嶽明全駭了一跳,眼瞳都跟著顫了顫,分明是路柯的臉,可說話的聲音卻變成了王青甫的聲音,這讓嶽明全覺得詭異非常,卻也瞬間明白了適才之局,他素聞霍危樓手下能人異士頗多,卻沒想到出身繡衣使的路柯竟能扮旁人之聲。
嶽明全渾身被冷汗溼透,人亦似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若是王青甫先鬆口,那他此番乃是無奈之行,甚至不算不守道義,可他只是愚蠢至極的入了霍危樓設下的套,自己將當年之事盡數道出,尤其道出那把鑰匙,如今便是想翻供也沒了機會。
嶽明全慘笑一聲,「侯爺好手段。」
霍危樓劍眉輕揚,「輸在本侯手上,不算你無能。」
嶽明全身形搖搖欲墜,霍危樓嘆了口氣,「既已說到了此處,想來你也知道了結果,事到如今,你一人做下的惡事,至少莫要連累家小,本侯知道你有妻兒在滄州,你也不想連你的幼兒都被牽連在內。」
嶽明全又是悽慘一笑,他咬牙閉眸,再睜眼時,眼底倒是多了幾分坦然,「侯爺放心,以上所言,句句屬實,下官……不……罪臣,罪臣能與王青甫當堂對質。」
霍危樓揚手,「拿紙筆來——」
適才紙筆只是做戲,此刻,才是真的要寫下呈堂證供,嶽明全拿筆的手都在顫抖,卻不得不一個字一個字的,十分詳實的將當年之事細細寫來,他足足寫了大半個時辰,等停筆的那一刻才忽然想起來,適才右廂內書寫的時間實在太短,可當時他心慌意亂,只顧著維持表面的鎮定,又哪能注意到這些旁枝末節。
林槐將證供一張一張收好,霍危樓又問,「你可知王青甫要舍利子,所謂何用?」
嶽明全搖頭,「不知,他是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也不說,有時候罪臣甚至覺得,他身上有種不畏生死的大義之感,只要他不想,任何人也撬不開他的嘴巴。」
「不過……」嶽明全望著霍危樓,「不過面對侯爺,還是不同,若今日主官為其他任何人,罪臣都不會如此輕易開口。」
這話頗有逢迎之感,霍危樓卻道:「莫要汙了‘大義’二字,倘若世間為惡者都要用大義來稱,那鎮西軍中,那些為了戍守邊城拼命殺敵的將士,又該如何形容?」
一瞬間,嶽明全面上生出了一絲戚然,他下意識轉眸看向窗外,彷彿想透過窗欞看看西北蒼涼的漭夜,可他再也看不到了,等著他的是無數的堂審和牢獄,最終,他這條性命,會在某個風平浪靜之日,結束在斷頭臺上。
他本可馬革裹屍而歸,最終,卻落得如此慘淡又恥辱的結局。
走出正門之時,嶽明全的背脊再也不似來時挺直,他背脊佝僂,腳步沉重,彷彿暮年老者,而他自己也明白,他的確沒多少日子好活了。
屋內亦沉默下來,林槐收好嶽明全的證供,問道:「侯爺,可要繼續審問王青甫?」
霍危樓看了眼天色,夜色已深了,深夜的確適合審問心思嚴密的犯人,可他卻覺得身邊似乎缺了點什麼,左右看了看,忽而發覺已有半日不曾見過薄若幽。
今日晨起之後,已無需驗屍推案,薄若幽在外候了半日便回了房,而他要設下此局,自然也不會令薄若幽前來,嶽明全乃是武將,本就通身殺伐之氣,心思雖少了些精細算計,卻還算堅毅,他要對嶽明全施以震懾威壓,薄若幽可不適合這般場面。
略一沉吟,霍危樓揉了揉眉心,「王青甫此人頗有些古怪,只怕不會輕易開口。」
福公公也擦了擦手心的汗,「嶽明全已不好對付了,今夜不若歇一歇?」
霍危樓點了點頭,林槐也鬆了口氣,適才雖然只有霍危樓在與嶽明全言語交鋒,可他和福公公站在一旁不能顯出半點這只是個局的心虛感,也破費力氣,而霍危樓氣勢逼人,不僅震懾了嶽明全,他二人也實在難熬,如此一比,林槐看著身側年輕的武昭侯不由更生出幾分佩服之感來。
林槐便道:「那下官這便回去整理嶽明全之證供了。」
霍危樓頷首,林槐便告退離去,福公公撥出口氣,「沒想到當年的事竟還真是嶽王二人互相勾結,若非幽幽發覺二人間有古怪,還真是難瞧得出。」
霍危樓聞言便道:「召她過來。」
福公公不疑有他,出門到了另一側廂房,敲了敲門,「幽幽,你來,侯爺要見你。」
薄若幽很快便開了門,院子裡的動靜她聽的分明,看到福公公便問:「公公,今夜可順利?」
福公公含笑點頭,「順利,嶽明全皆招了。」
薄若幽聞言亦鬆了口氣,福公公便指了指上房,「快去吧,侯爺在等你。」
薄若幽應了一聲往上房去,進了門,霍危樓卻已不在正堂,聽見左廂有些響動,薄若幽便往左廂來,待進了門,果然見霍危樓坐在窗前榻上。
「拜見侯爺,不知侯爺有何吩咐?」
昏燈盈盈,映照的薄若幽身姿挺秀,肌骨幽然,尤其那清靈妙目,望著霍危樓之時,有細碎的光在她眼底忽閃,彷彿有河漢落入其中。
霍危樓看了她片刻,「嶽明全已招供,淨空的確為他和王青甫所害,舍利子為王青甫所得,此人頗不簡單。」
薄若幽有些意外,因她也未想過舍利子竟然是王青甫拿走了,「那民女能做什麼?」
霍危樓直言道:「此案至此,你便做不了什麼了。」
薄若幽似有些不解,既是幫不上忙,何故召她來此?
「你已做了你該做的,且做的不錯,現在你可以說,你所求為何了。」霍危樓語聲平淡,彷彿只是在說一件很是尋常的公事,可他鳳眸微狹著,眼底最深邃之處,也只映著薄若幽一個人纖弱單薄的影子。
薄若幽放在身側的手有些緊張的攥了攥,彷彿沒想到這一刻來的如此之快,她斂眸一瞬,卻又極快的下定了決心,再抬眸時,眼底已只剩下坦然,「民女不願荒廢仵作之技,是以,民女想請侯爺舉薦民女入衙門為差,不求公職,能盡民女所長便可。」
霍危樓眉頭微皺,他雖早已料想到薄若幽所求和她為仵作有關,卻也並未想到她所求這般簡單,畢竟眼下她頗得賀成看重,只要她想,賀成甚至能讓她在青州城安家。
霍危樓問:「你想去哪處衙門?」
「民女想去……」薄若幽沉靜而堅定的望著霍危樓,「京城京兆府衙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