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薄若幽這邊窸窣作響,霍危樓轉身,便見薄若幽將自己貼身的雪色手帕從袖中掏了出來,她在裡面檀香木函的一角擦著什麼,待將手帕拿出,便看到雪色之上沾了一抹黑漬,汙漬是乾的,一時看不出是什麼,薄若幽指尖拈了拈,「像是燈油。」
「給我看看——」
明歸瀾出聲,薄若幽忙將手帕遞上,明歸瀾放在光下照了照,「的確是脂狀物,松脂,或者酥油脂皆有可能,太久了,都幹了。」
薄若幽看向淨明大師,淨明神色微變,「這……十年之前開過一次之後,便再無人碰過,直接送回了地宮。」
也就是說,最近百多年內,只有十年之前開過。
林槐遲疑一瞬,「要麼是陛下令開啟時,侍衛所留,要麼便是盜竊者所留。」
淨明便道,「當時是陛下身邊御林軍開的鎖,以刀開後,是師兄上前檢視,師兄對聖物從來尊敬,當不至於在手上沾了汙物。」
那便是盜竊者所留了。
霍危樓凝眸,「盜竊者在寺內,沾上些許燈油並不奇怪,當日道場之中何處有燈油?」
淨明苦笑一下,「四處都點著長明燈呢。」
霍危樓沉思一瞬,「將那日道場排布畫一張草圖出來,禮臺位置,上面擺了什麼,長明燈都點在何處,務必不遺漏,若還記得請,將距離舍利子最近的人都畫出來。」
淨明額頭已生出一陣薄汗來,聞言擦了擦汗應是,「貧僧在今日之內給侯爺畫出來。」
霍危樓頷首,淨明便退了出去,薄若幽小心翼翼將銅匣裡木函銀槨檢查了一遍,又在銀槨的雕花暗紋之內發現了同樣的汙漬。不止一處汙漬,越發證明了有人開啟過銅匣,可當日眾目睽睽之下,盜竊者如何得手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侯爺,幾位大人到了。」
外面福公公輕聲稟報,霍危樓回頭看,便見王青甫和吳瑜三人到了,三人上前行禮,吳瑜道:「不知侯爺可有吩咐?」
當年此三人安排大典事宜,霍危樓正要問當年細節,便令三人入了右廂查問,薄若幽見霍危樓離開,又仔仔細細將銅匣內外檢查了一遍,卻再無所獲,地宮內雖氣流不痛,宮室內更是乾燥,可到底過了十年,證據還是有湮滅的可能。
她秀美皺起,面色凝重,周身亦是沉浸在驗看之中的專注冷肅,明歸瀾看著這樣的薄若幽,目光一時膠著在她身上,等薄若幽發覺明歸瀾在看自己已經是片刻之後,她撞上明歸瀾的視線,有些意外,「公子可有何指教?」
明歸瀾失笑搖頭,「那自然沒有,只是看你的模樣,令我想到了一人。」
薄若幽挑眉,明歸瀾指了指右廂,「侯爺,令我想到了侯爺。」
薄若幽更是意外了,明歸瀾便道:「有所堅執,心無旁騖,這樣的人無論做什麼都會出類拔萃,你小小年紀,仵作之術便遠勝尋常仵作,若是男子可入仕求個功名,可惜為女兒身,你可想學醫術?」
醫術與仵作之術有相通之處,且明歸瀾乃是名醫世家出身,若想學醫,由他引薦師長實在可算近水樓臺,然而薄若幽搖頭,「民女專於仵作之道,醫術有所涉獵,卻難分心思鑽研。」
明歸瀾有些意外,女兒家做仵作並非長久之道,可如果修習醫道懸壺濟世,不僅體面受人尊敬,更能為自己博得美名,他嘆了口氣,「薄姑娘令人敬服。」
薄若幽直言「不敢當」,見銅匣實無所獲,只好放置一旁,走到案前來看那堆白骨。白骨之上除卻肋骨斷裂,別處並無傷痕,亦無中毒之狀,而要確定一個人的身份,只憑此堆白骨,實在有些難,薄若幽凝眸,拿起一截一截的骨頭或拆分或連線,繁複驗看。
不多時,薄若幽眉頭微皺,「公子精於醫道,可知人若無外傷,人之關節卻生出骨刺,是為何病?」
此乃明歸瀾所長,他立刻道:「許多關節生痛的病症都會如此,大骨症為其一,指節,或是腳踝、膝蓋等處腫大,風痛之症為二,此時關節亦會疼痛發腫,其內會生出骨贅,你所言之骨刺為何狀?」
薄若幽將兩截指骨給了明歸瀾,「民女一開始只在膝蓋等處發現了細小骨刺,可兇手在謀害死者之後,用利器肢解過屍體,民女便當是兇器刮骨所留,可眼下民女發覺指節之中亦有,可兇手不至於連指節亦要肢解,因此,此等骨刺必定是死者自己長出來的。」
明歸瀾仔細看了看那兩截指骨,「若是如此,病者多會指節發痛,尤其勞頓之後更會如此。」
薄若幽心中一定,單一證據不能論定死者身份,可若從屍骸上得了鐵證,便大不一樣,遂出門問繡衣使,「適才了凡、了覺兩位師父可還在?」
了凡和了覺並未跟著去地宮,待回來後便未見到二人,繡衣使道:「他們已經回去了,姑娘可要見他們?」
薄若幽正要點頭,卻聽院子外面響起了說話聲,且言辭激烈,似在爭吵,這動靜引的福公公和林槐都從右廂出來,於是幾人一起走到了院門口。
院外卻是了凡和一位看起來年過而立的僧人在吵架。
「了凡師父,這是怎麼了?」
見驚動了人,了凡轉身合手一禮,「小僧聽聞侯爺從地宮出來,想來探問,卻見了清師兄在外院鬼鬼祟祟——」
那另一和尚聽此形容,面上立刻漲紅一片,「師弟,什麼鬼鬼祟祟,你莫要亂說,我也只是來看看罷了。」
了凡卻冷笑一聲,「了清師兄又非師父弟子,何以如此關切此案?」
了清下頜一揚,「事情生在寺內,任何人都要關切。」說著見福公公等人望著他,他迅速施了一禮,「既是如此,小僧便告退了,不打擾眾位施主。」
他行禮完轉身便走,面色憤憤,腳步卻走得極快。
見了凡還面存薄怒,薄若幽忙道:「了凡師父,敢問淨空大師可有風痛之症?尤其在勞頓之後——」
了凡眸色一定,忙點頭,「有,師父年紀大了,的確有風痛之症。」
林槐見狀問,「姑娘驗出來了?」
薄若幽頷首,「死者患有關節風痛之症。」
林槐遲疑一下,「可年紀大了的老者,大都患有此病。」
薄若幽便道,「民女想到了,所以還要請了凡師父好好想想,淨空大師是身上哪幾處疼痛?或者可有發腫過?」
了凡蹙眉,「師父右手中指和大指較常人粗了些,有時候禮佛久了,甚至難以敲動木魚,也難捻佛珠,此外便是右邊膝彎,對,師父右腿一度難使力,每年秋冬都要將養才可走路。」
薄若幽眼底微亮,「適才驗看,死者骸骨的確是這幾處有些病變,年老者雖容易患風痛,可身上關節許多,剛好是此三處者卻不多,且骨齡和身量相似,再加上和屍骨留在一處的其他物證,幾乎可以下定論,死者正是淨空大師。」
了凡聞言頓時紅了眼眶,「小僧……小僧就知道,就是師父,師父這些年來從未離開過法門寺,他含冤而死,所以才令尊者像生出裂隙,一切才將白於天下……」
薄若幽欲安撫也不知如何開口,十年骸骨才露於人前,的確令人哀慟,她回身看向堂內那尊者像,忽而問,「尊者像往後當不會再用吧?」
了凡苦笑一瞬,「藏過骸骨的佛像,如何受人跪拜?」
薄若幽點了點頭,福公公忙問,「幽幽要做什麼?」
薄若幽便道,「民女想將尊者像砸開,看看裡面可有留下線索。」
「砰砰砰」的聲音響起之時,霍危樓從右廂步出,便見那尊佛像被抬出正堂放倒在一塊氈毯之上,兩個繡衣使拿了鐵錘,正在砸佛像,最先砸開的是蓮花底座,剛一砸開,便見許多早已乾癟的屍蟲屍骸掉落了出來,看得人頭皮發麻。
四周站著的人散開,唯獨薄若幽蹲在滿地屍骸旁,小心翼翼的看那銅像內壁,霍危樓狹眸看著她的背影,不知何時明歸瀾慢悠悠的到了他身邊。
「薄姑娘真是惹人喜愛啊。」
「嗯……」霍危樓應了一聲,可很快眉頭一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