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該繼續沿著這條路走下去,畢竟這是離他住處最近的路。然而堂倌將包子和甜糕包好給他時,他卻莫名冒出了想換一條路走的念頭。
這念頭來得莫名其妙,也毫無預兆。一般而言,他管這叫直覺。
陸廿七是個體質帶靈的人,所以極為順應自己的直覺。他幾乎沒有猶豫,便乾脆地轉了腳尖,從天香居後頭的一條斜巷抄過去,走了靠近江邊的一條道。
這條道很荒,有些富貴人家,會將不要的草蓆或是發黴的被褥丟棄出來,都會丟在這處一個江岸旁的荒土坡上。於是乞丐和流民便喜歡來這處轉悠,拾一些能用的東西走。
一來二去,這裡就真成了一塊乞丐窩,不過這些年,乞丐已經少了許多了,流民便更是沒有了。這大清早的,僅有的那幾個乞丐也不會攢聚在這,畢竟江風太大。他們會摸進街市乞些殘羹或是善粥。
陸廿七倒是不在意這裡窩過何人,丟棄過何物,他只是順著直覺,走了這麼一條路而已。
當他走到一處矮坡邊時,忽然止住了步子。因為他聽見矮坡邊有細微而顫抖的呼吸聲。
「誰在那邊?」陸廿七問著,轉臉看了過去。
興許是他眼珠轉動的感覺和常人不同,又興許是他看起來文文弱弱不像個凶煞人,這話問完又過了片刻,一個瘦小的身影小心翼翼地從矮坡後頭探出頭來。
那是個三四歲的孩子,灰頭土臉,身上的褂子沾著不少泥灰,又蹭破了些許,看起來像是被人丟棄的。
「你爹孃呢?」陸廿七問了一句。
那孩子烏溜溜的眸子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許久,又盯著他額上的血痣看了一會兒,軟聲道:「沒有爹孃。」
「那你怎麼會在這處?」陸廿七又問道。
那孩子想了想還是搖頭。
……
陸廿七耐著性子問了好一會兒,卻一無所獲,就好像這個孩子是天生地養的,忽然出現在了這裡似的。他這些年沒少往家撿孩子,看見年紀這樣小的,自然也沒法不管不顧。於是他領著這孩子到淺灘邊,幫他洗了洗臉上的泥汙。
他正想說什麼,卻見洗完臉的孩子抬起頭,怯生生地看著他。
這孩子皮膚其實非常白,只是被泥汙遮了,洗乾淨才顯露出來。那眉眼,恍然間同許多年前的另一個孩子有些相像。而真正讓陸廿七說不出話的,是那孩子額頭間的一枚紅痣。
小小的,帶著江水的溼氣,正正好落在命宮處,和陸廿七額上的一模一樣。
廿七茫然地蹲在那孩子面前,看著他的額頭,遲遲不知道眨眼。
「你怎麼……哭了?」那孩子說話帶著濃重的稚氣,顯得有些口齒不清,怯怯的,聽得人心裡又酸又軟。
陸廿七恍然一眨,大顆的眼淚直接砸落在地。他吸了一口氣,低聲道:「沒,我只是……高興得有些忘形了。」
那孩子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他,試著伸手用手指笨拙地抹了一下他的眼角,卻差點兒戳到他的眼睛。
廿七卻毫不介意,他用力眨了好幾下眼,將不斷泛上的水汽眨下去,用此生少有的溫和語氣問道:「我帶你回家,好麼?」
那孩子問道:「會餓肚子麼?」
「不會,這輩子都不會。」
那孩子一本正經地「審視」了他片刻,像是在琢磨廿七這話可不可信。不過他實在太小了,著實琢磨不出什麼複雜的,只看見了廿七手裡的包裹,聞見了包子香氣。
於是他小雞啄米似的點了點頭:「好。」
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鄉。
十二年黃泉相隔,遠遠鄉的故人終於還是回家了。
作者有話要說:注: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鄉——白居易《夜雨·我有所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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