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歸岸 第100章 發發糖(七)

銅錢龕世 木蘇里 第1頁,共2頁

又是一年蘭秋時,七月流火,傍晚的風帶了一絲絲微末的江潮涼意,驅散了前兩月餘留下的燥熱之氣,倒是令人心清氣爽。

臥龍縣東邊的胡瓜巷裡,有一戶人家張燈結綵,笑語不息,顯得熱鬧極了。

這間宅子同其他人家都不一樣,窄門兩邊堆著積年的石料,那些石料有些雕出了一點形,有些保留著原本稜角分明的模樣,湊做一堆,瞧起來倒是不亂,甚至還有些別緻。

窄門上頭懸著兩個新掛的紅燈籠,燈籠上墨色淋漓,各寫著一個大字:張。

住在這宅子裡頭的,正是臥龍縣遠近有名的手藝人,石頭張。而今個兒,是他六十壽辰。他這一輩子東南西北沒少奔波,達官顯貴也見過許多,日子過得絕不算差。

街頭坊間有時候辦個喜事,十分講究排場。但石頭張過壽卻並沒有大辦,他一雙兒女年紀不大,做事倒是穩穩重重,一大早便給街坊近鄰送了白麵壽桃,但一概不收壽禮。

真正的宴席只聚了自家親眷,人不多,場面也不大,但都是親近人,自然熱熱鬧鬧。

不過場面不大,不代表宴席準備得隨意。石頭張特地砸了重金,請臥龍縣天香居的廚子來掌勺,仔仔細細地準備了一整個下午,挑的菜品全是天香居的活招牌。

石頭張在廳堂裡一共備齊了三桌,家裡的親眷連同跟他學了十來年手藝的兩位徒弟剛好能坐滿兩桌,還有一桌則稀奇些,大小同另兩桌一樣,卻只放了四張椅子。

臨到傍晚時,石頭張還讓人搭了把手,在另外兩張桌子與這一張之間,架了一道屏風,顯得頗為神秘。

更引人好奇的是,在著人擺放冷盤碟和消暑點心時,石頭張特地叮囑,素的放一邊,葷的放一邊,別攪混了。

畢竟都是自家人,對此舉動並不介意,只是十分好奇地問了石頭張兩句。

石頭張擺了擺手,簡單解釋道:「貴客。」

幾近完滿的圓月映上天邊時,屋門被篤篤敲響了。石頭張連忙迎出去,一看見屋外站著的人,便笑開了,頗為熟稔道:「廿七來了,嘶——我怎麼覺著你又長高了一些?」

站在屋門外的人正是陸廿七,十來年過去,他早已不是當初那瘦小得過分的模樣,除了眉眼間依稀還留有曾經的影子,額心命宮處的血痣還在,其他都和當初區別甚遠,高高瘦瘦的模樣,倒是有些像曾經的江世寧,帶著絲書生氣。

「是你又縮了一些吧。」陸廿七答道,「上回在李家鋪子門口碰見你,你還沒弓背呢。」

他說起話來依然涼絲絲的,乍一聽有些嗆人,但石頭張這種聽慣了的,則毫不介意。

「年紀到啦,做這種手藝活的,哪天不是彎腰低頭的,我這背弓得還算晚呢,哪能跟你們比。」石頭張擺了擺手,滿不在意地拽著陸廿七往屋裡走,「你拾的那一溜娃娃呢?」

「下午玩累了,歇得早,他們在這裡也呆不住,再過幾年吧。」陸廿七回道。

興許是因為十九就是被陸家老爹從山上撿回來的,陸廿七大一些後,在道邊橋下偶爾碰見被丟棄的孩子,便會將他們領回來,教書認字,他這些年因為扶乩遠近聞名,多幾個孩子也不愁養不活。

原本石頭張給陸廿七去請柬時,讓他把那三個蘿蔔頭帶上,不過廿七婉拒了,那些孩子早年的性子還沒磨轉過來,防備心重,也格外怕生。

於是石頭張也沒有勉強,他是個碎碎糟糟的性子,喜歡管些閒事。起初看到廿七的回書,還有些擔心這些孩子養不熟,不過他轉而一想,便又放心了……

因為有陸廿七。

石頭張這些年偶爾碰見陸廿七,都是諸多感慨。他幾乎是親眼看著一個略有些陰鬱、防備心還頗重的少年人,一點點長成現今的模樣。

可見善意和溫柔有時候是能代代相傳的。

「他們還沒來?」陸廿七一邊跟著他往屋裡走,一邊抬頭望了望。

他的雙眸這些年也始終是這樣,既不算全瞎,也沒有好轉。不過隨著他扶乩之術日漸精通,這雙眸子倒也妨礙不了他平日生活做事了。

石頭張也跟著他抬頭看了看,搖頭道:「可能還得有一會兒。」

庭院裡其他張家人也跟著抬頭,一臉莫名。石頭張那一雙兒女都來得晚,兒子大一些,已過了弱冠之年,只比陸廿七小那麼兩三歲,女兒卻還是二八年華,正是鮮俏,萬幸,生得更像娘。

她抬頭看了好幾眼,終於還是忍不住拱了拱石頭張,問道:「爹,你總往天上瞧什麼?」

石頭張寵這女兒寵得沒邊,若是其他人問,他也就含糊過去了,小姑娘一問,他便沒憋住,悄悄道:「等那兩位貴客呢。」

小姑娘:「……爹你又吃餿飯了?」

石頭張哭笑不得:「胡鬧。」

陸廿七在旁適時地放冷箭:「你這小女兒是個有福相的。」

石頭張:「……」這話我是謝還是不謝?

正說著話呢,天際突然有悶雷隱隱滾來。

庭院內的眾人均是一愣,有人嘀咕道:「這雷來得著實沒有道理啊,怎的這麼突然。」

「不管突然不突燃,都是要下雨的徵兆,先進屋吧。」有人招呼著。

石頭張和陸廿七倒是同時仰了頭。

「來了……」石頭張頗為欣喜地低聲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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