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無悔 第85章 山谷陣(一)

銅錢龕世 木蘇里 第2頁,共2頁

而自打從泉池中翻身而出,薛閒便覺得這天井般的山坳陰氣重極了,雖然不像那屍店一般惡臭瀰漫,卻仍舊透著一股子陳年的腐朽之氣,活似一隻數十年嚴實合著的木箱子,陡然被人掀開了蓋——潮溼水氣混合著塵土味,總能讓人覺得老舊且陰氣沉沉。

直覺告訴他,這裡死過人。

不止一星半點。

薛閒皺著眉看著腳邊的野草,他用腳尖微微排了排,果不其然,發現了滴落在草根處幾乎融於溼泥的血跡。

「找到了。」他拍了拍玄憫。

然而一時卻並未有回應。

薛閒抬頭掃了玄憫一眼,就見他似乎剛回神一般飛快地從茫茫野草中收回視線,垂目看了眼薛閒腳尖所指的地方,瞭然道:「血還未凝。」

「你怎麼了?」薛閒收回腳,一邊聽著山谷間的動靜,一邊低聲問了玄憫一句。

玄憫有片刻的沉默,而後遲疑著開了口:「這裡,我似乎來過。」

薛閒聞言,飛快地瞥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一面順著血滴朝前走著,一面狀似不在意地玩笑道:「你怎麼見什麼都似曾相識?」

老實說,這一路薛閒始終有些隱隱的不舒坦,細究起來,那種滋味就好像遺漏了某個要緊事一般,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太對勁,可又總忘了去細想,或是一時想不出頭緒。

他揣著這種少有的感覺行了一路,直到現在,才突然明白過來,這種不舒坦,其實是一種莫名的危機感,就好像有一個重要的隱患被他自己或有意或無意地擱置了。

玄憫聽了他的話,沒有立刻出聲,只是垂下了眸子。

有那麼一瞬,他臉上雖未有表露出什麼神色,卻莫名看得人心裡發悶,就好像壓著什麼格外沉重的東西。

片刻之後,玄憫閉上了雙眸,又重新睜開,搖頭道:「還是——」

薛閒輕輕眨了下眼,幾乎是搶在玄憫有所進展之前開口道:「先找人罷,你這記憶總也不見好,哪是這麼容易便能記起來的,興許再有一枚銅錢禁制解了,便清楚了。」

玄憫似有所覺地看了他一眼,大步走在了前頭,沉聲應道:「嗯。」

事實上這些血跡幾乎將對方的行蹤暴露了大半,兩人幾乎沒有費力,便在一小片石林外停住了腳。那石林前後不足十丈,著實不算大,卻能布出極好的八門遁甲陣。

若是有人藏在其中,還當真能拖延幾刻,如果碰上的不是薛閒的話……

「躲在裡頭又有何用呢?」薛閒站定步子,懶懶地衝裡頭說道:「你若是藏在街頭坊間,我興許還得顧忌著一點旁人,你藏在這深山裡頭,那我當真就全無顧忌了。區區幾塊破石頭而已,還當真能攔住我?」

龍尾一掃便不剩什麼了。

而薛閒之所以同他廢話了這麼一句,還沒有直接動手,就是想探一探他有什麼後招,一併招呼來,解決得也乾脆一些。

果然,這話說完,石林中悄無聲息沉默了片刻,而後是一陣模糊而低啞的笑聲,似乎因為受了重傷而顯得斷斷續續。笑聲一停,一道尖利的哨音便響了起來。

「既然追上了門,那我總也得講些待客之道吧。」那低啞的聲音說道。

而伴著他的話音響起的,則是如海潮般鋪天蓋地的號哭,哭聲響起時,頭頂那一方天穹驟然變色,陰雲滾滾而來,眨眼間便將天光籠得嚴嚴實實,整個山谷變得晦暗不明。

薛閒突然記起來,百年之前,朗州山間曾發生過一次天雷引起的大火,據說那火在山間燒了整整三天三夜,將整個山谷中聚居的百姓燒了個精光,傳言那一年總有人聽見山哭。

實際上那並不是山在哭,而是葬身火海的千萬陰鬼在齊聲號哭,哭聲淒厲,雷雷不絕。

薛閒只覺得整個地面都隨著那號哭震顫起來,而先前還杳無人煙的山谷突然傳來了無數破土之聲,那些早已埋了百年的屍首抖落一身肉泥,從地底鑽了出來,浩浩湯湯直衝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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