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無悔 第81章 百蟲洞(三)

銅錢龕世 木蘇里 第2頁,共2頁

而再往上……他的雙眼被一隻手掌矇住了。

那隻手瘦削修長,本是極為好看的,卻同樣蒼白得毫無血色,幾乎泛出一種帶著死氣的灰。

那是玄憫的手,而玄憫正從他臉側抬起頭來,垂著的眸子掩在陰影之下,又被一層薄霧籠著,讓人看不清情緒。

那其實是一個極為曖昧的姿勢,就好像剛結束了一個吻。

然而透過水霧看著這一切的薛閒,甚至都不曾注意到這點,因為玄憫在抬起頭後便一聲聲地悶咳了許久,他的一隻手掌依然蒙著對方的眼睛,但另一隻手卻在越來越沉悶的咳聲中垂到了一邊,而他那一貫白如雲雪的僧袍,則滿是血紅……

大片大片的血跡從他胸口、腰間暈散開來,像是流不完一般,將整件僧袍浸滿。

薛閒看著玄憫矇眼的那隻手也漸漸失力,幾欲滑落時,周身突然如同發寒般,蒸出一層冷汗。他眼睫一顫,猛地一個激靈,從那水霧繚繞的場景中脫離出來。

他睜著眼茫然了許久,耳邊嗡嗡的鳴聲才漸漸散去,沉重而急促的呼吸聲隱隱傳進了他耳裡。

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意識到,那猶如從噩夢中乍然驚醒的呼吸聲來源於他自己。重新清晰的視野中,那汪黑水潭依然靜靜地泛著漣漪,上頭什麼場景也沒有,消失得了無蹤跡。

而玄憫則完好無損地半蹲在他面前,手指沒有泛出死灰色,僧袍也沒有暈染出大片的血。只是此時他正側著臉,目光半垂著落在黑水潭上。

他似乎也被拉進了某種場景之中,不知他看到的是和薛閒所見相同的場景,還是別的什麼,只見他略有些空茫的神情中少有地顯露出了一絲別的情緒。

那情緒旁人難以琢磨,只是看了讓人莫名覺得有些難過……

薛閒沉靜地盯著他的臉看了片刻,突然皺起眉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抬手試著拍了拍玄憫,啞聲道:「禿驢?」

玄憫似乎根本聽不見他的聲音。

「禿驢,醒醒。」薛閒聲音依舊低低的,透著一絲啞。

依然沒有任何應答。

薛閒皺著眉,手從玄憫肩上滑落下來,落在玄憫的手背上,而後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這麼一動,玄憫的手指便同地上的銅鏡分離開來。

薛閒只覺得自己的手指被玄憫反握住了,也不知是為了緩解身體上的痛苦還是一些難以剝離的情緒,玄憫攥得非常緊,緊得薛閒都覺得手指骨骼生疼。

他也沒抽手,只是抬起了眸子,就見玄憫剛轉過臉來,眼神還有些空茫,眉心卻蹙得極緊。

他的目光似乎還沒有找到定點,在薛閒臉上散亂地掃了兩下後,緊抿著嘴唇闔上了眼,許久之後,才又緩緩睜開。

「現在醒了?」薛閒低聲問道。

玄憫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眸子深不見底,又複雜得叫人分辨不清。片刻之後,他垂下眸子,鬆開了薛閒的手指,「嗯」了一聲,而後寬袖一掃,那銅鏡便被掃去了牆角處。

「方才那黑水潭……」薛閒撤回手,疑惑地開了口。

「銅鏡和黑水潭組成了一個陣,只是被這些亂血掩蓋住了,以至於一時大意不曾察覺。」玄憫淡聲說著,似乎已經恢復過來。

「什麼陣?又是心魔?」薛閒皺了眉。

他搖了搖頭,用一種十分平靜的語氣說道:「是得見死期。」

薛閒呼吸一窒:「死期?」

玄憫這才想起什麼般,蹙著眉道:「這種陣法對真龍這等神物應當是不起效用的……你看見何事了?」

薛閒腦中正空茫一片,聽見玄憫這話後,又覺得自己所見應當是謬誤了,這陣法既然對他不起實際作用,那他看見的可能是受這陣局影響所致的一些幻境,就好比做了個囫圇的夢。

他兀自琢磨解釋了一番,這才緩緩定下心來。有見玄憫依然蹙著眉盯著他等答話,便擺了擺手道:「我是沒見著什麼,只是看那黑水潭突然漣漪直泛,你又遲遲不應聲,便問你一句。」

玄憫沉聲道:「當真?」

薛閒嗤了一聲:「天雷都劈不散我,上哪兒尋死去?」

玄憫盯著他的眸子也沒看出什麼破綻,這才信了他的話,「嗯」了一聲,沉默了片刻後,又補了一句:「即便如此,日後還須得小心一些。」

薛閒卻沒應這些,而是反問他道:「你呢?你看見何事了?」

玄憫半垂著眸子站起身來,衝薛閒道:「無事,壽終正寢。」

他一邊說著,一邊還掃撣了一番袖擺上的塵土,看起來並無問題,但是薛閒受了自己所見場景的影響,總覺得心裡有些隱隱的不安。方才幻境中的一切都模糊在了那層水霧之下,只有玄憫滿身是血的模樣像一根清晰的刺,明晃晃地紮在皮肉裡,只要一想起來,便牽皮帶肉般地不舒坦。

不過他轉而又想,左右他自己壽數長得很,若是玄憫當真碰上了什麼事,自己總能幫一把的。於是先前在連江山晨光中冒頭的想法又在心中蠢蠢欲動起來,只是這次卻不再是衝動之下的一時興起了。也正因為不是一時興起,才需要慎重一些,至少在眼下這滿地是血的環境中,手上還懸著沒有辦妥的事情,說出來總有些不合時宜。

他琢磨著等找到「同壽蛛」,從這滿是血跡和毒蟲的昏暗石洞中出去便問一問玄憫。

這想法剛閃過,他就覺得腳邊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發出了悉悉索索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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