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無悔 第79章 百蟲洞(一)

銅錢龕世 木蘇里 第1頁,共2頁

他下意識愣了一下,猛地直起身來,將玄憫墊在石壁上的手拉到了面前。

這大約是他頭一回體會什麼叫做小心翼翼,儘管他心裡清楚得很,玄憫跟尋常人不一樣,也不是紙做的身體,不至於用點兒力就散了。

玄憫手背上被尖利的石壁磨破了好幾處,有些扎得較深,有些只是蹭破了皮,但林林總總乍看起來卻頗為觸目驚心,血水很快糊住了他半邊手背。

薛閒不是沒見過血的,比這過分千萬倍的傷口他都見過,甚至親自承受過,但是看見玄憫這一手背的細細碎碎的傷口時,卻還是覺得心裡麻麻扎扎的,有些不那麼舒服。

剛認識玄憫時主動給他下絆子添麻煩的那些過往,似乎都成了上輩子的事,他甚至已經快記不起來了。

「無妨。」玄憫恰巧跟薛閒一樣,也是個不把自己的傷口當回事的人,他一邊要往回抽手,一邊用另一隻手輕拍了一把薛閒的肩,道:「可曾撞到肩背骨頭?」

「缺了一大截呢,哪來骨頭給它撞,手別縮。」薛閒十分敷衍地回了一句,心思根本沒在背後,只捏著他皮肉完好沒有傷口的無名指和小指,將他要抽回去的手往自己面前又拽了拽。

薛閒皺了皺眉,正欲低頭,玄憫眼疾手快地用另一隻手掌托住了他的額頭,不輕不重地攔住他要繼續下低的動作。

「別胡鬧。」玄憫語氣裡摻雜了一絲無奈。

「什麼胡鬧?」薛閒被他抵著額頭,一頭霧水地抬眼問道,「擋我作甚?」

玄憫漆黑的眼睛看著他,欲言又止,乾脆沉沉靜靜不說話了。

薛閒眨了眨眼睛,片刻才恍悟道:「你以為我又要……」像上回一樣舔兩下傷口?

玄憫眸子動了一下,沒說話,顯然算是預設了。

「想得美!」薛閒惱羞成怒,然而一看見玄憫那血絲拉糊的手背,又沒了脾氣,他沒好氣地道:「我只是想湊近看看能否找到法子,讓你這破皮爛肉趕緊癒合。萬一我這龍氣一呵就好了呢,畢竟我全身都是寶。」

玄憫:「……」

薛閒覺得這句話並沒有什麼問題,然而玄憫卻不知想起了什麼,神色有一瞬間的不自然,只是很快又恢復了。

他抽回手移開目光,淡淡地指了指前面的路,「刮蹭而已,算不得傷,還是抓緊追人吧。」

薛閒當然知道刮蹭之傷於他和玄憫來說都是微不足道之事,自然也沒有固執地要做些什麼,畢竟除了龍涎,一時間他還真想不到有什麼能讓玄憫皮肉迅速癒合的法子。

他任由玄憫抽回手,跟在玄憫身後朝前面走去。

兩人所落之處像是某處深山的山洞,有一條深邃的石道從他們所站之處延伸出去,那石道狹窄極了,兩邊的石壁呈傾斜狀,越往上,留下的縫隙便越窄小,最頂上的那部分儼然已經長合在了一起。

薛閒和玄憫一前一後走著,因為兩人個頭都高,行走過程中不得不低著頭。

「血跡。」薛閒看了眼石道側面突出的尖利石塊。

那血跡透著股鈍鏽的氣味,十分粘膩,顏色泛黑,絕不是從玄憫手上蹭來的新鮮血液。想必是先前傳過來的「人」在擠過這條石道時不小心蹭上的,

不僅如此,就連凹凸不平的地面上也似乎浸染了這種陳年老血,腳踩在上面,鞋底總能覺察到一些讓人不舒服的粘連感。

「嗯。」走在前面的玄憫應了一聲,又道,「地上血跡很厚,應當走過許多人。」

「不止一人」和「許多人」所含的意味有所區別,玄憫說這話時聲音沉肅,顯然覺得這腳底積澱的血泥有些超出預料。

這絕不是一兩個人能走出的效果,也並非七八個人。若是一邊走一邊淅淅瀝瀝地從身上掉落下半凝的陳血,想要積攢出現今這條石道的效果,起碼得有個百來人,甚至更多。

薛閒和玄憫先前落地那處還有些自上漏下的天光,而到了這狹窄的石道中,那天光便愈漸微暗了。待到拐了一個折角的彎後,石道倒是驟然寬了一些,但那黯淡的天光卻被徹底擋在了外頭,眼前可見之處俱是一片茫茫然的黑暗。

好在薛閒目力較之尋常人好了太多,以至於在這樣的黑暗中,依然能辨認出一些模糊的輪廓。他朝前走了兩步,想同玄憫調換一下順序,只是剛要往前竄出一些,便被玄憫精準地拽住了手腕。

薛閒:「……」管得真寬啊,手上長眼了麼?

不過這種時時刻刻被玄憫注意著動靜的感覺卻並不賴,於是他面上雖有些無奈,腳下卻老老實實地放慢了步子,保持著同玄憫並肩的狀態,並沒有固執地繞到前頭去帶路。

兩人在黑暗無光的狹窄石道中肩摩著肩又並行了片刻後,腳下陡然出現一個突兀的臺階。兩人走下那一級的同時,兩邊擠壓著身體的石壁驟然一空,似乎豁然開闊起來。

然而薛閒的步子卻猛然一頓。

他一把抓住玄憫的手臂,將還要向前邁步的玄憫強行拽住,手指飛快地在他掌心寫了個「等」字。

玄憫自然領悟,停住腳一動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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