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無改 第73章 過路人(四)

銅錢龕世 木蘇里 第1頁,共2頁

薛閒和玄憫回到清平縣時,天色已經大亮了。不同於簸箕山腳下的黑雲密佈電閃雷鳴,這裡日光甚好,在這寒冬臘月裡,居然透出了一絲暖意。

整個清平縣似乎較之前兩天熱鬧了一些,街上人影往來多了不少,似乎從疫病的陰影裡略微脫出了身,探頭喘了一口氣。

兩人站在方家後院門口時,整個方家早已一片忙活了。

藥郎夥計們在圃邊鋪著草藥,打算趁著難得的晴天晾曬一番。那些個乞丐跟前跟後地給他們幫著忙,笨拙卻仔細。陳叔幫著方承在核對卷冊,一個念著藥材名,一個用硃筆劃改著儘量數目。

江世靜則在一旁領著幾個七八歲的孩童唸書,這些孩童都是一些人家送來學藝的,年紀雖小,但各種草藥的藥性倒是對答如流。

陳嫂拎著把菜刀,在灶間剁著菜,杏子給她打著下手,時不時進出一趟。

雙胞兄弟在前堂忙得不可開交,不方便見光的江世寧則窩在房內,給自家姐姐校改手抄的一本醫術。

石頭張挑了個角落,摸了兩塊石頭,鑿鑿敲敲地不知在雕著什麼小玩意兒。在他腳邊,已經排了一串拇指大的石頭兔子石頭猴兒,可見也是閒出花兒了。

方家後院算得上寬敞的,硬是被這些老老少少填了個滿當,近乎有些擁擠了。

這樣的環境,若是讓以前的薛閒瞧見,必然掉頭就走——一個石頭張在耳邊嗡嗡就夠鬧人的了,這麼多人一起嗡嗡,誰受得了?

他雖不像玄憫那樣講究,性子還格外張揚,但其實是個不喜鬧的,他自己鬧可以,旁人不能吵,就是這麼蠻不講理。

但這會兒,他倚在門邊,閒閒散散的目光從院裡掃量而過,卻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倒也不錯,於尋常人來說,大約是再圓滿不過了。

「啊——」杏子剛巧從灶間出來,一打眼便看見了悄無聲息站在門邊上的薛閒和玄憫,歡歡喜喜地衝院裡道:「薛公子回來啦!」

「小丫頭你這心都快偏到咯吱窩了。」離她最近的石頭張順嘴侃了一句,「大師回來你就沒看見啊?」

杏子紅著臉連忙擺手,「沒有的事,我還沒來得及喊呢。」

這石頭張約莫是沉浸在雕石頭的樂趣中,還不曾緩過神來,轉頭張嘴便衝薛閒他們來了句:「你們收拾了一整晚啊?收拾完了麼?早知道還挺費時間,我跟廿七那小子就多留一晚幫把手了。」

薛閒:「……」

石頭張不愧是個棒槌,就這麼一句話,讓薛閒臉色由白變綠。

有那麼一瞬間,薛閒似乎能感覺到玄憫朝他看了一眼,然而當他偏頭看過去時,玄憫已經垂下了目光,清清淡淡地跨進了院門。

薛閒眯了眯眸子,朝石頭張瞪了一眼。不過這三番兩次被戳到準心的感覺著實不那麼痛快,好像平白多了根軟肋似的。而事實上他浪蕩慣了,活了這許多年,還從沒這樣心緒起伏過。

差不多得了!

薛閒臉色終於又迴歸了素白,心裡滿不在意道:手也借了,淫也宣了,就這樣,怎麼著吧。

石頭張被他莫名盯了半天,腿都軟了,幸好是坐著的,若是站著的,恐怕扭頭就想跑了。他輕輕抽了自己一嘴巴:「讓你多嘴,被瞪了吧。」

儘管他還是琢磨不透一句簡簡單單的怎麼就惹著這祖宗了。

院子裡的眾人紛紛衝薛閒和玄憫二人打著招呼,盯著薛閒的臉發了半天呆的杏子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又叫了一聲,指著薛閒好好站著的雙腿,瞪大了眼睛道:「你——」

「哎呦?腿腳好了?」吃了無數塹,卻一智未長的石頭張詫異道:「你這是使了什麼神藥?一夜之間腿就好了?」

薛閒眯了眯眸子,面無表情道:「我勸你別說話比較安全。」

石頭張默默封上了嘴,心說我又怎麼惹這祖宗了?

然而像石頭張這樣覺察不出「一夜之間」這詞有何問題的人還不在少數,眨眼的工夫,整個方家後院的人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薛閒突然恢復的腿腳上,頓時七嘴八舌地頻送關懷。

「一夜」長「一夜」短地叨叨了半天,以至於薛閒差點兒覺得這些人約莫都是來給他討債的,這一張張嘴啊……

好在沒聽上幾句,薛閒便發覺自己的腕子被人不輕不重地握住了。

「他腿腳剛恢復,還需靜修幾個時辰調養一番。」玄憫突然開口說了一句。

眾人一愣,趕忙附和道「大師說得對,確實該好好調養。」

玄憫也不多話,捏著薛閒的腕子,推開他們先前合住的那間屋子,將薛閒引了進去,這才帶上了門。

屋門將眾人的聲音關在了外頭。這一層算不上厚的木板著實神奇,一旦掩上了,就彷彿隔出了另一塊世間。薛閒眸子不那麼經意地垂著,剛巧落在握著自己腕子的那隻手上。

房門明明已經關嚴實了,可那手卻過了片刻才鬆開。

薛閒抬了眼,就見玄憫已經轉身走到了桌邊,一邊拉開一把木椅,一邊淡聲道:「方才一路,你步履不實,脈象也有些凝滯,腿腳恢復得恐怕有些倉促,再調養一番吧。」

所以手鬆得遲了些只是為了探一探恢復的狀況……

薛閒挑了挑眉,收回了目光,也不再看他。兀自拎著那串還未歸還的銅錢,錯開坐在桌邊的玄憫,在床邊坐下了。

玄憫方才說的那番話倒是沒錯,薛閒自己也心知肚明,他真正的脊骨畢竟還未找全,此時之所以行動自如全憑銅錢凝出的那一條絲線拉著。

只是替代終究只是替代,無法長久維持。現在已然有些不穩了,若是不及時調理繼續灌注靈力,那絲線一旦崩斷了,他怕是還得癱回去。

於是他也沒多耽擱,當即接著玄憫的銅錢入了定。

起初,那股以銅錢為媒的靈力一如往常在他體內脈絡中汩汩流轉,不斷地浸潤著斷骨中牽連的那根絲線,甚至催得兩端斷骨又隱隱長出了一寸。

只是沒過多久,另一股溫熱的靈力順著銅錢,湧進了他的筋骨之中,與原先那股並行甚至融合為一,緩緩浸潤著他的斷骨以及受損筋脈。

薛閒半睜開眸子瞥了一眼,就見玄憫不知何時也已經閉上了眼,單手行著佛禮,似乎也在修著什麼。

由此可知,那另一股暖熱的靈力究竟來自何處了。薛閒重新闔上眼,在調養斷骨和骨中細絲的同時,也不忘引著自己和玄憫雙股靈力一遍遍從銅錢上走過。

許久之後,薛閒手裡捏著的銅錢倏然顫了一下,明明沒有發出聲音,卻有金屬音順著指間骨骼一路傳至腦中,像是有什麼東西「咔噠」一下,解開了鎖。

他怔愣了片刻,終於反應過來這是怎麼回事——怕是玄憫那五枚銅錢中,又有一枚的禁制解了。

有那麼一瞬,他下意識能感覺到,隨著新一枚禁制解開,銅錢同他身體的牽連似乎又略微緊密了一些。銅錢嗡嗡直顫的同時,他覺得自己的腦子也在跟著嗡嗡顫動,以至於他有些不受控制地陷入某種夢境中。

與其說是夢,不如說是一些模糊到連輪廓都難以捕捉的片段,像是偶爾從河塘中冒了頭又倏然消失的魚——

有時能看見有人在他面前來回踱了幾步,他的視角極為奇怪,看不見那人的身腰,只能看見幾乎墜地的衣襬,模模糊糊如同雲絮一般從他眼前一掃而過,他淡淡地張了口,似乎簡短地說了兩個字,也興許只是一個稱呼……

有時是他坐在某處,面前似乎有個桌案,只是看不清上頭擺著何物,有黑色的虛影掉落在他手邊,他似乎衝那虛影動了動手指……

有時他手裡還會拿著東西,乍一看像是鬼面,紅黑交雜的色團,也看不清個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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