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憫自己慣來少有情緒,活了這麼多年也從不會去細究旁人的情緒。薛閒這種變臉比翻書還快、上一刻粘人下一刻趕人的性子,於他而言,就好比從沒走過路的人抬腳就得來個水上漂似的,跨度著實有點兒大。
薛閒拍著石頭趕完人,就見這禿驢站著看了他片刻,而後還真就從善如流地滾蛋了,頓時只覺得心頭老血一陣翻湧,張口就能嘔那禿驢一臉。
將自己徹底晾乾的江世寧從枯茅草上滑下來,變回人樣,剛一轉頭就看到薛閒黑沉沉的臉。
「你怎的這副表情?」江世寧斟酌了一番,道,「費了趟力氣,又餓了?」
薛閒「嗯」了一聲,幽幽道:「牙都癢了,想吃人。」
「……」江世寧頗為擔憂地看了眼石頭張和陸廿七。
不過玄憫並非真的走遠了,他只是在石頭張和陸廿七之間用枯枝落葉簡單架了個堆,將其烘乾了,劃了根火寸條生了一堆火,以免這一大一小兩個體弱的在晾乾衣服的過程中凍死。
生好了火堆,玄憫又走了回來,在薛閒身邊站定。
「又做什麼?」薛閒皺著眉看他。
就見玄憫抬手解了腰間的銅錢串子,手指在上頭抹了一圈,衝薛閒道:「伸手。」
薛閒將信將疑地將手攤出來,玄憫將銅錢串放進他掌心,「有些法器時日久了淬足了靈氣,能借其力以為他用。」
說這話時,玄憫朝薛閒那兩條無知無覺的腿掃了一眼。
這說法薛閒自然是聽說過的,只是「法器」這種東西向來是尋常人用的媒物,他用不上,自然也從來沒多想過。所謂「銅錢用出了一層油亮的皮」就是因為淬了靈氣,這種靈氣精粹的法器是個不錯的助力,小到卜算堪輿,大到化用天地五行,只要你有這能耐,便都可以。
什麼都可以,就意味著……說不定也能助人生骨活筋。
薛閒想到剛才玄憫掃量他腿腳的那一眼,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是……
這種法器對大多人而言,就好比另一條命,旁人碰一下都忌諱得彷彿結了仇,更別說直接送進別人手裡了。
薛閒看著手裡的銅錢,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神色頗為複雜。
半晌之後,他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道:「你吃了耗子藥?」
玄憫:「……」
這祖宗還有些難以置信,拎著銅錢在玄憫眼前晃了一圈,又晃了一圈……想給玄憫後悔的機會。
結果晃到第三圈時,玄憫頗為無言地將他那爪子摁了回去,道:「這銅錢上還有禁制未解,但多少能堪一些用,左右我暫時動用不到,你先拿著。」
「禁制?」薛閒一愣,繼而又明白了一些——怪不得這銅錢看起來灰撲撲的,一點兒靈氣也無,原來如此。只是……「誰封的禁制?你自己?」
「不記得。」玄憫搖頭,「五枚各有一層,現今其中兩枚禁制稍有鬆動,興許近日能解。」
薛閒聞言,咬著舌尖思忖片刻,還是將銅錢收了——先前還是紙皮、金珠的時候,還能借著身形優勢,蹭著玄憫腰骨來恢復。自打他回了原身,不論是龍型還是人形,都不方便往玄憫腰骨上靠。
那場面……光想想都有些辣眼睛,更別說付諸實踐了。於是這些天,薛閒的脊骨恢復便陡然緩了下來,他能感覺到變化,但較之先前,這變化來的還是有些慢了。他不想始終拖著雙廢腿,被人抱來抱去。
簡直威嚴掃地。
薛閒面無表情地想著,便沒再猶豫,將銅錢置於掌心,闔目專心養起了脊骨。
血痕抹的淨衣咒畢竟不如完整的符咒,石頭張和陸廿七兩人的衣服乾透花了些時間,從驚嚇和茫然中恢復過來又花了一些時間。
「你怎的半點兒也不急?」陸廿七不太習慣成為拖人後腿的累贅,恢復過來後,便有些不大自在地問了江世寧一句。
江世寧在石頭邊坐下,安安靜靜地看著遠處燈籠映照下的城門,「左右要等五更的,急什麼,都到了門口了。」
夜裡城門禁閉,城內宵禁,無大事不得往來進出。他們即便進去了,也不好冒冒失失地深更半夜去敲人家的門。不過眼看著長夜已經過了半,要不了多久便是五更。
「上一回見到長姐還是三年前了,她得了訊息回寧陽。」江世寧喃喃道,「死後的事情我總是記不大清,直到有了這紙皮身體才好些,但我記得她當時哭了許久,嗚嗚咽咽的,以至於我現在想起來,還好像能聽見一些……」
等五更的鐘鼓一響,城門洞開,城裡的人應聲陸陸續續晨起勞作,他便能見到長姐了,能看看她現今過得好不好,也能把封守許久的父母之魂超度了。
他活了那麼些年,甚少離家,還從沒體會過何謂「近鄉情怯」。
可這會兒,在陌生的野湖邊,看著對他而言是異鄉的縣城城門,只要一想到再等上一會兒,他所有的執念就能了卻,從此無所牽掛,竟然突兀地生出了一絲忐忑來……
當——
許久之後,五更的鐘聲終於從城內一層層傳了出來。
眾人簡略收拾了一番,站在了城門口。就聽「吱呀」一聲響,古舊的城門被守衛從裡頭拉開,城內的景象隨著一陣帶著古怪味道的風,一併透漏在眾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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