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是前兩日聽一個對岸來的船伕說的呢。」他壓低了嗓子道:「他說幾日前,安慶府一帶有地動,據說整個府都抖了好幾抖呢,最重要的是,地動塌了一座山,還有人說屋子抖的時候,隱約聽到了地下有龍叫喚。」
叫喚……
多有威嚴的形容啊,說得跟誰家耗子吱哇亂叫似的。
「那叫龍吟!」薛閒沒好氣地糾正完,陡然反應過來似的坐直了上身:「不是,你等等,龍吟?那人跟你說,在安慶府聽到了龍吟?」
「昂!」船伕說得頭頭是道,好似他自己親耳聽到的似的:「據說嚇人得很,許多人當即便趴在地上磕頭了,不過也是奇了,據說磕了幾下之後,那屋子便不抖了,地動也消停了,不過還是死了些人。不過這不是最怪的,最怪的是,地動之後,城裡的地上出現了不少細紋裂縫,據說爬了些東西出來,不知是蟲子還是什麼。我也沒聽太明白,總之吧,挺亂的。」
江世寧聞言,臉色頓時便不好看了。雖然他野鬼一隻,臉色百里泛青,本也沒好看到哪裡去。
此後,船上眾人各懷心思,一路無話。
又半個時辰後,船伕終於在安慶府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巴掌小城望江縣靠了岸。
他們下船的地方叫觀音渡,渡口邊有些小舊的客棧、茶亭和酒肆。細雪茫茫的,總也不能就這麼頂雪走著,更何況眾人裡頭還有薛閒這個不方便邁步的。
江世寧下了船,便匆匆掩著雪去問茶亭邊的人:「這裡可有僱馬車的地方?」
「這天可僱不到。」那茶亭中躲著風抱茶取暖的男人道:「前些日子地動,屋子倒是經住了,棚子卻不夠結實,壓壞了不少騾馬牲口。跑不了了,自然也沒法拉車。這附近連個能僱到驢車的人家都沒有,別指望了。」
那男人臉邊有三道長疤,看著怪嚇人的,也不知是被什麼野獸給撓的。他半眯著眼,將手裡的熱茶一飲而盡,又瞥了眼江世寧道:「你要去哪兒?」
「再往北去一些的清平縣。」江世寧道。
疤臉男人仔細打量了他一番,道:「書生?來省親?」
江世寧點了點頭。
他將茶碗扣在桌面上,一抬下巴道:「外頭那些也是跟你一道的?」
江世寧回頭,就見玄憫正抱著那沒法走路的祖宗朝這邊走來,先前在臥龍縣的時候,薛閒還企圖抗爭,想換點不那麼虛弱的姿態,然而始終未能成功,現在約莫是已經破罐子破摔了……
兩人身邊還跟著縮脖揣袖的石頭張和神色懨懨的陸廿七。
有老有小還有隻妖怪,看起來頗有種拖家帶口的疲累感,真是苦了大師了。江世寧心裡嘖嘖暗道,又轉過頭來衝疤臉男拱了拱手,打算跟玄憫他們商量一下,要不先在這客棧裡呆一天,等雪停了在計較。
「別指望這雪能停。」疤臉男似乎猜到了他所想的,他抹著嘴,撈起桌上破布裹著的長條,道:「走吧,捎你們一程,我們剛好也要往清平縣的方向走。」
我們?
江世寧一愣,就見這疤臉男站起來的時候,茶亭裡陸陸續續站起了有八九個人,男女老少皆有。
玄憫正要跨過門檻,便聽見那疤臉男的話,抬眸看向江世寧:「怎麼?」
「這位大哥心好,說能捎我們一程。」江世寧解釋道。
說著這話時,疤臉男已經走到了門口,他剛巧暼到了玄憫懷裡,頓時腳步一頓,指著道:「這裹著的是個什麼玩意兒?」
玄憫淡淡道:「人。」
「死了?」疤臉男看著那黑布蒙著的腦袋,皺著眉道:「那就不大方便了,畢竟我們有老有小,衝撞了就——」
他這話還沒說完呢,鐵了心裝死的薛閒一聽他要反悔,當即一掀黑布,一臉麻木地拖著調子道:「沒死,活得好好的。」
疤臉男:「……」
江世寧在後面默默扭開臉,心說萬一被認成腦子有洞的,同樣不讓上車,那就有樂子了。
誰知那疤臉是個承受力不錯的,他默然無語地跟薛閒對視一眼,又掃了眼薛閒蒼白的皮膚以及玄憫無波無瀾的臉,大約覺得這樣的人也作不出什麼妖來,便點了點頭,道:「行了,別耗著了,快走吧!晚些時候雪還會大,那路可就不好走了。」
疤臉男一行人共有三輛馬車,一輛驢車。
馬車箱還不小,能坐下四個人,驢車放的是他們的行李雜物。
江世寧站在這小車隊邊看了一眼,正想張口問問疤臉男他們是做什麼的,剛吐出一個音,他就感覺一個微微有些燙熱的手掌按住了他的手臂。
他一愣,轉頭就見玄憫正站在旁邊,而按住他的則是薛閒。
就見那祖宗撩開黑布,露出一隻眸子,衝他眯了眯,食指貼在嘴唇上輕「噓」了一聲,壓著嗓子道:「別問,也別驚著他們,上車就好,只是別離他們太近。」
興許是薛閒聲音太輕的緣故,聽得江世寧莫名豎起了一陣汗毛。
作者有話要說:對了,一直忘了說一聲,文裡的地名,大地方比如州府之類,都用的是真正存在的,因為比較方便形成空間概念,但是縣城之類的名字全是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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