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無名 第26章 江底骨(三)

銅錢龕世 木蘇里 第2頁,共2頁

但是薛閒就是閒不住嘴,時不時就想惹他兩句。

玄憫隔著白麻布,將掉落下來的東西拈在了手裡,襯著一點微光,細細看著。

那是一枚小巧的鐵片,一面雕著獸頭,一面似乎刻著名字,只是刻著字的那一面又被人以刀鋒塗掉了,劃滿了刻痕,看不清本字。

薛閒見玄憫沒搭理他,便趁著這禿驢正蹲著身,從暗袋裡默默擠出了一點頭:「嘶——這東西眼熟。」

「見過?」玄憫本想把他摁回去,聽聞此話便暫且收了手,把這鐵皮朝他面前遞了遞。

「想起來了。」薛閒道,「去臥龍縣的路上,山間廢廟不少,我們在裡頭歇腳時撿到過一枚,那廟裡還留有血跡,我估摸著有過一番爭鬥。後來入臥龍縣城門前,我和那書呆子在城門腳下又撿到過一枚。」

這樣一式一樣的東西,顯然是統一製作的,多半來自於軍中。

軍中兵將個個都是在生死路上游走,但凡真正打過仗的,刀尖無一不沾著人血,說起來倒正合了所謂的「煞將」。只是軍中將士管制嚴明,怎麼可能突然少了百人還不曾上報?

薛閒這大半年也只是在市井間遊走,對軍隊知之甚少,倒是玄憫有些耳聞。

軍中人人有這麼一塊鐵牌,一時方便編寫人頭冊,二則方便往來盤查,三是……如果某天戰死沙場卻連馬革都未能裹上一塊,無法歸鄉,這塊鐵牌便會代替屍首,落葉歸根。

若是並未戰死,而是年暮體衰、斷手斷腳或是受了諸如此類的重傷,再上不了沙場,便會退籍。鐵牌是不會收回去的,但是會把鐵牌上刻著的名字抹去。

「你這些又是從何處聽來的?」薛閒仰臉問道。

玄憫愣了一愣,搖頭道:「忘了,興許曾在街角巷尾聽人議論過。」

薛閒覺得這禿驢也是個奇人——由那蜘蛛痣來看,他約莫是有病的,由其睜眼便不認人來看,病得似乎還不清。但就這麼個疑似有著失魂症,還總端著冷冰冰的高僧架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倒霉和尚,居然能在市井中混出這麼多資訊,著實有些難以想象。

薛閒問:「你看著像是會說人話會聊天的人麼?」

薛閒答:「不像。」

玄憫面容不變,伸指把他圓滾滾的腦袋……也興許是身子,管他呢,總之是摁回了袋裡。

「煞將是那些或年暮或傷病的兵將,苦民和姦人又是什麼?」薛閒被摁進去的時候又叨咕了一句。

「是乞丐和山匪。」

回答他的並不是玄憫,而是另一個略為溫平的聲音。

玄憫聞聲轉頭,就見那陸十九和劉老頭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朝這邊走來。

劉老頭那年邁的身體自不必說,陸十九比江世寧還弱不禁風,是怎麼醒得這麼快的?要知道,不論是漩渦的拖拽,還是拍在池底的力度,都足以弄得人渾身是傷,可這兩位卻半點兒新傷都沒有。

先前在石門後頭碰見時,他們是什麼模樣的,現在依舊是什麼模樣。就連衣服浸了水的程度,身上的一些淤痕都不曾有絲毫變化。

玄憫上下掃量了他們一眼,也不曾多說什麼,只是看著剩餘的百來具石像問道:「你怎的知道?」

陸十九抬起手裡拎著的木枝,動了動手指,道:「我能看,也能算,方才就近摸了幾個。」

「這些士兵是在回鄉的半道被截下的。」他靜靜道:「弄走這樣計程車兵其實頗為容易,轉頭說是早已戰死,屍首也尋不回來,便能打發了,也不會引人起疑。」

至於乞丐流民……多一個少一個,興許根本就沒人注意過。山匪便更好說了,在周遭百姓眼裡,剿乾淨了最好,至於剿完是收了監還是砍了頭,被送去了哪裡,也自然不會有人多問。

三者齊備,局便佈下了。

陸十九那雙盲眼在此時比尋常人好用得多,他轉著身掃了一圈,抬手指著兩處地方:「有東西。」

玄憫聞言,邁步過去,在兩處池壁上各摘下了一個石片,單是用手指摸也能摸出這石片上鏤著符文。玄憫握在手裡細細看了片刻,皺眉道:「有些眼熟。」

「什麼眼熟?」薛閒問道。

玄憫:「符文,似是在別處見過。」

但是這墓室裡頭光線著實過於昏暗,再怎麼看,也就只能看個大致輪廓。

在他看著石片時,一旁的陸十九轉頭看了眼不遠處暈著的陸廿七,忽地衝玄憫道:「廿七他……」

玄憫聽他語氣遲疑,頭也不抬道:「他似乎格外懼水。」

暗袋裡的薛閒聞言懶懶道:「是啊,我暈著的那陣子裡,別的什麼也覺察不到,淨聽見他扯著嗓子嚎了。」

陸十九垂下目光:「這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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