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這圖騰的顏色還是過紅了一些,若真是血幹在牆上,早該變成褐紅色了。
「硃砂。」玄憫抬眸掃了眼兩邊的牆面。
在墓裡用血用獸都好說,用硃砂便有些耐人尋味了——因為硃砂帶有辟邪鎮鬼的作用,用硃砂來畫這鎮墓圖騰,並非是祝這墓裡的人安睡百年或是早日往生,而是鎮得他永世不得超生。
這可謂是極其刻毒的做法了。
江世寧雖然沒見過什麼大墓,也是生平頭一回來人家墳包裡轉悠,對墓裡的規矩不甚瞭解,但對於硃砂,他還是瞭解頗深的。他在醫堂時,從小耳濡目染,許多藥材不用刻意背,便記得用途。但他還是喜歡無事時翻來覆去地翻查那些藥材相關的書冊,自然也包括硃砂。
「用硃砂畫獸……」江世寧嘀咕道,「誰這麼恨墓裡的人,多大怨仇才能做出這種事。」
玄憫卻擺了擺手,道:「興許是墓裡邪物作祟。」
若是墓裡葬著的那位總也不安分,那修墓之人無可奈何之下,也是會在墓里加硃砂的,以護安寧。
一切不好妄言,江世寧和陸廿七便不再橫加猜測。
他們見玄憫已經不再理會牆壁,而是兀自轉到了石門後面,便忙不迭跟了過去。
這一看,陸廿七的臉色就變了。
就見這石門後頭確實有東西抵著,以至於門開不到底。不過抵著門的不是什麼稀奇物什,而是人。
兩個人,一老一少。
年邁的那個蜷縮在地,一手捂著自己的肩,身上襖子滿是泥灰,擦破了好幾處,手背上青紫一片,也不知是不是掉下來是摔撞在哪兒了。
而年少的那個,則倚靠著牆癱坐著,雙目緊閉,嘴唇慘白,他看起來有些弱不禁風,怕是比江世寧還不如,瘦得過分,顯得顴骨格外明顯。他手上還捏著枯木枝,約莫有三根,被紅繩纏繞在一起,分枝交錯。
若是薛閒此時能探出袋口就會發現,這紅繩扎著的木枝他認的,這癱坐的少年他也認的——
不是別人,正是他們要找的陸十九。
「十九?!」陸廿七愣了一下,便撲了過去。他最初有些手足無措,不知該不該碰陸十九。直到他確認陸十九露出來的部分沒有明顯的駭人傷痕後,他才忍不住搖起了十九的肩膀。
「十九?陸十九?!醒醒!」廿七邊搖邊喊著,見十九沒動靜,又推了推地上的老人:「劉老頭,劉老頭你醒醒!」
江世寧抬步要過去:「我看看。」
不過就在他打算彎腰檢視時,面無血色的陸十九終於承受不了廿七的搖動,掙扎著睜開了眼。
同樣轉醒的還有蜷在地上的劉老頭,老人像是夢見腳下踩了空似的,兩腳一抽,才猛地睜開眼。他睜著有些渾濁的老眸呆了一會兒,這才緩緩撐著地爬起來。
江世寧趕忙彎腰搭了把手,將他扶直了。
劉老頭和陸十九兩人面面相覷地看了一會兒,又有些茫然地看著來人,似乎暈久了有些反應不過來。
江世寧和玄憫看著陸十九的舉動,發現他確實如同陸廿七所說,頗有些稀奇,單看他這一系列行為,根本覺察不出他是個盲眼的。
陸廿七猛地拍了十九肩頭一把道:「傻了你?你不是能看氣麼?這就認不出我了?」
他這一拍,陸十九似乎終於被拍回了魂。他用沙啞的聲音喃喃了一句:「廿七?」而後便目不轉睛地盯著陸廿七看了一會兒。他的眼睛不論怎麼看,都著實不像是有疾的,盯著陸廿七時,甚至能看到裡頭攢聚的光亮,跟尋常人的眸子別無二樣,只是更為深黑一些。
不過片刻之後,江世寧發現他終於還是露出了一些盲眼人的習慣——
那陸十九認人似乎格外慢,眸子微動,上上下下看了廿七好一會兒似乎還有些不大確定,又伸出手在廿七的額頭上按壓著摸了一會兒。
「嘶——」陸廿七抽了口涼氣,咬著牙道:「你怎麼又摸這邊,我剛摔了一腦門傷,那痣都摸不到了。」
玄憫聞言抬眸掃量了一眼。
就見那陸廿七上庭命宮中的幾枚散痣果然被摔花了,破了兩處圓皮,結了點血疤,確實和原本相差不少。
陸十九聞言,又拽起了廿七的手,湊到鼻尖前,似乎打算莫看一番他的掌心。
廿七二話不說把手抽了回來,皺著眉道:「手也別摸了,剛才在船上被劃了條口子,剛有些好轉,摔下來時又磕了一下,重新裂開了。你沒輕沒重地按一會兒,我這手非廢了不可。」
陸十九默默收回了手,點了點頭,似乎這才確認來者確實是自己的弟弟,他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陸廿七。」
這回終於不是疑問的語氣了。
在自家院子裡,陸廿七還急得掉了幾滴眼淚,這會兒真找到陸十九了,他又恢復了那不耐煩的模樣,似乎來找人並非他心甘情願似的。看得江世寧在一旁頗為無語。
不過他很快發現,陸十九也沒好到哪裡去。他摸完了人,又被陸廿七扶著站起來後,第一件事居然是把陸廿七的手從自己的胳膊上擼下去了,一副不喜歡被人扶著的模樣,同樣沒有熱情到哪兒去,甚至有些……說不出的冷淡。
這都什麼臭毛病?
江世寧有些糟心地看著這兄弟倆,總算理解了薛閒所說的「不太親」是什麼意思了。
可他自認自己並不瞎,真心假心還是勉強能分辨出來的。不論是陸廿七在家流露出的擔心,還是陸十九剛才辨認來人時臉上閃過的鬆一口氣的神色,都不似作偽,怎的一站起來就非要做出這副愛答不理的模樣呢?
陸十九站起來後問了句劉老頭的情況,便自顧自擺弄起他那幾根木枝,不再搭理人了。
玄憫上下掃量了他一眼,又掃了眼劉老頭,眉心崴微蹙了一下。
「大師,你和薛兄不是要找這位十九小兄弟麼?」江世寧看見他皺眉,也不知出了什麼問題,忍不住出聲提醒了一句。
玄憫點了點頭,從暗袋裡摸出了金珠。
薛閒正在玄憫的口袋裡滾得有些犯暈呢,先前他還是紙皮時,就覺得金珠在玄憫的影響下有了細微的變化。這會兒直接身處金珠之中,他才發現,這變化可一點兒也不細微!
最初,他覺得自己是泡進了一汪熱池之中,這熱池下頭還有一個泉眼,泉眼裡汩汩地冒著熱氣,蒸得他周身舒坦。
然而隨著這池水溫度越升越高,越來越熱,到現在幾乎熱得有些燙皮肉了,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這泡的哪是熱池啊,這他孃的是打算煮一鍋龍肉湯吧?!
可惜,後悔已晚矣,想出也出不去了。因為他發現這湯還有了些黏性,泡得他手腳發軟,抬都抬不起來了。
在這種情況下,他已經顧不上暗袋之外的事了,所以玄憫他們做了什麼事,碰見了什麼人,他都有些混混沌沌弄不清楚,更談不上插嘴插話了。
在他被煮得快要化了的時候,玄憫的手拯救了他。
這禿驢也是個稀奇玩意兒,明明手指的溫度與常人無異,甚至微微有些偏涼,怎的暗袋裡靠著腰腹的地方就能把金珠烤成這樣?
薛閒被他握在手裡時,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總算涼快些了。
真靈的溫度降了些,他的腦袋便也沒那樣昏沉了。
他在玄憫掌心來回滾了兩圈,將自己周身上下的溫度都降了一些,這才老老實實停下來,透過金珠油黃透亮的薄皮看向外頭。
「陸十九?」薛閒詫異道:「這就找著了?」
玄憫「嗯」了一聲。
薛閒頂著一腦門熱騰騰的漿糊,反應有些遲緩。片刻之後,他才懶懶地應道:「哦,那真是再好不過了,剛巧你也帶了木枝,幫我找個人。」
說完,他懶懶地滾了一圈,衝玄憫道:「禿驢,給錢。」
玄憫:「……」
薛閒見他另一隻手摸了幾粒碎銀出來,眯著眼懶洋洋地叫道:「回頭還你金的。」
陸十九朝他們這裡「看」了一眼,衝陸廿七道:「收了吧,別多拿。」
他年紀不大,只有十七八歲的模樣,卻也有一身怪習慣。他要養家,所以找他卜算自然是要收錢的,只是這錢數卻並不固定,只定了個數。金銀銅全看你願意,你若只想給銅板,那便是三枚銅板,你若想給銀子,那也是三粒銀子,你若吃錯了藥想給金子,依然是三粒。
薛閒就是吃錯了藥的那種,回回找他卜算給的都是三粒小金珠。
陸廿七老老實實從玄憫手中拿了三粒碎銀,想把他塞進陸十九的兜裡,卻被陸十九擋住了:「我襖子蹭破了,你先拿著,別貪了。」
「誰貪了?!」陸廿七皺著眉道。
陸十九也不理他,只看向玄憫的方向,問道:「要卜算的是何物?」
玄憫將手裡的金珠遞了過去。
薛閒道:「就是這枚金珠,勞駕幫我算一算,這金珠先前經手之人,現今都在何處。」
陸十九也沒把金珠拿進自己手裡,只就地蹲坐下來,摸著手裡紅繩綁著的木枝,一邊盯著金珠,一邊扶著木枝在地上緩緩移動著。
江世寧在一旁看了一會才發現,並非陸十九握著木枝在地上寫畫,而是那木枝自己在寫畫,陸十九的手指只是堪堪觸著它而已。他盯著那木枝看了好一會兒,就見地上被劃出了幾道橫斜交錯的線,以及一些零星的圈點。
直到木枝「啪嗒」一聲,側倒在地,陸十九才皺了皺眉,將其撿了起來。
他用手指摸著地上的那些痕跡,雙眼半閉,嘴唇一直無聲開闔著,也不知在自言自語地估算著什麼。
片刻之後,他抬頭看向玄憫手裡的金珠,衝薛閒的方向道:「有些奇怪,只算得出其中四人的蹤跡,還有一人不知為何算不出,活像不存在似的。」
薛閒沉吟片刻,道:「一共五人?行吧,那先告訴我算出來的四人。」
「嗯。」陸十九點了點頭,道:「其一是漁人,其二便是我算不出的那人,其三是一名術士,其四你們應當見過,是官衙裡的人,姓劉。其五便是這位大師。」
薛閒:「……」得,不算我也知道有這四個。
「那麼現今的蹤跡呢?」薛閒又問。
陸十九一邊摸著地上的痕跡一邊緩緩道:「漁人現如今在一江之隔的安慶府,你們會見到的,術士在蜀中盤龍山一線天上的小龍洞清修,劉師爺……」
他手指摩挲過地面,微微皺了眉又鬆開,依舊是一副寡淡模樣:「劉師爺昨日夜裡碰上走水,活不過今日了。大師不用我說了。」
一一交代完,陸十九收回了手,看著薛閒。
「劉師爺活不過今日了?」江世寧有些愕然。
當初在劉家宅院,他聽到劉老太太說債必有所償時,並沒有想過劉師爺會真的償盡怨債,更沒想過會償得這樣快。
陸十九聞言又抬手在地面摸索一番,道:「嗯,確實活不過今日了,現今正躺在一間偏屋裡。」
江家一家死於走水,死後江氏夫婦又被煉進了石墨裡,必然也是經歷了油潑火燒之苦。傻子劉衝整日住在陰氣罩頂的偏屋裡,被他吸了數年的氣運,差點兒也把命搭進去。
如今劉師爺時日真的走到了頭,死於火燒,在偏屋闔眼……果真,債必有所償。
陸十九看向薛閒,道:「還有需要問的麼?」
薛閒搖了搖頭,整顆金珠也跟著滾了滾:「該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陸十九又看向其他人:「你們呢?」
玄憫聞言,收攏手指將薛閒重新放回暗袋。金珠從玄憫有些溫涼的手指上滑下來時,薛閒暗道:要能伸手就好了,怎麼說也得多扒住一會兒。
可惜珠子溜圓,一點兒沒有停滯地滾進了袋底,薛閒這鍋龍肉湯又汩汩地煮了起來。
撒開了金珠,玄憫從懷中摸出了一張摺疊過的薄紙。
這正是先前他在歸雲居上房裡展開來的那張,紙上記了許多東西,有些是字有些甚至還有大致的圖,有的筆走龍蛇十分潦草,像是隨手記下的,有些則仔仔細細地寫了數列。
他將薄紙遞給陸十九時,並沒有將紙展開,而是維持著摺疊的狀態,隱約能從鬆散的一角看到起首寫著兩字:尋人。
玄憫沉聲道:「我想知道這紙是誰留的,有勞。」
陸廿七依然規規矩矩地收了玄憫三粒碎銀。十九看著那張薄紙,一手扶著木枝在地上塗畫。
剛落進暗袋裡的薛閒對玄憫也十分好奇,趁著腦子還沒有重新被煮暈,他也在豎著耳朵聽著暗袋外頭的動靜。
片刻之後,就在薛閒又要混混沌沌滿腦漿糊時,他聽見陸十九的聲音模模糊糊傳來:「你自己。」
薛閒:「……」
自己留的紙卻拿來問卦子是誰的,這就有點病了。他倏然想到江世寧先前說的,玄憫身上的藥味同調治失魂症人的藥有些肖似。
難不成這禿驢真是個失憶的?!那他孃的也裝得太像正常人了吧?
不止是薛閒,站在一旁的江世寧,甚至包括陸廿七都忍不住一臉古怪地看向玄憫。
不過江世寧轉而便覺得這樣的神色頗有些無禮,連忙收回了目光,眼觀鼻閉觀口口觀心了去了。
玄憫看也沒看他們,似乎對這些目光恍然無所覺,他面不改色,依舊一臉平靜地問陸十九:「確信從不曾經過他人之手?」
陸十九摸著地面重新確認了一番,繼而點頭道:「不曾。」
玄憫點了點頭:「多謝。」
該算的已然算完了,陸廿七便開口道:「你這半個來月沒歸家,就是因為掉進這鬼地方了麼?」
陸十九似乎沒聽到這話似的,指著身後的門道:「來時的路出不去,要從裡頭走。」
廿七皺著眉瞪他,氣得撒開手兀自走到一旁去了。
陸十九也不管他,徑自沿著墓道,朝通往更深處的墓門走去。劉老頭也默不作聲地跟了上去,兩人一前一後,走了幾步,又回頭看向玄憫他們,道:「我們大致摸過一遍路,還差一點能走到頭,這次應該可以。」
說完便偏了偏頭,示意他們跟上。
玄憫靜靜看了他們片刻,也沒多說什麼,抬腳便跟了過去,邁步時他略微偏頭衝江世寧和陸廿七道:「走在我後頭。」
兩人應了,跟尾巴似的綴在玄憫身後,一方面有些害怕,一方面又不敢離玄憫太近,怕踩到他雲雪一樣的僧袍。
江世寧見廿七還是一副討債臉,便低聲衝他道:「你那兄長應當是累極了,約莫是沒少試著探路出去,你看他襖袍半乾不幹的,估計被水泡過,雖然略幹了一些,但肯定還是重的,留著力氣走路呢,說自然能不說就不說。」
陸廿七看著地上的水跡,哼了一聲算是應答,勉強把臉色收了收。
陸十九在石門前停住步子,抬手覆在石門上。他盯著墓門,輕輕眨了眨眼,道:「會有些危險,記得跟著我。」
在他眨眼的瞬間,陸廿七也忍不住眨了眨眼,眨完又晃著腦袋用手用力揉了兩下。
「怎麼?」玄憫餘光暼到,問了一句。
「眼睛忽然有些發糊。」廿七又用力眨了眨,咕噥道:「好像又好些了,不管了,先出去要緊。」
玄憫目光從他額前的那些傷痕上掃過,又落在陸十九身上。
江世寧跟著他的視線來回看了一遭,忽然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就在那答案呼之欲出之時,陸十九一把推開了石墓門。
空洞森然的開門聲緩緩響起,玄憫手指間那道符紙燒出的火猛地一跳,突然毫無徵兆地滅了。
作者「木蘇里」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