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求索 第13章 空磨盤(四)

銅錢龕世 木蘇里 第2頁,共2頁

江世寧:「……」

薛閒:「……」

兩人倏然住了嘴,對視一眼,而後緩緩將目光落到了玄憫臉上。

「哎……」

又是一聲極輕的嘆息,然而玄憫卻未曾張口。即便他張口了,那倆也不會再認為是他所嘆的了,因為這一回的嘆息聲拖得長了一些,尾音打著顫,氣息無力,一聽便是老人的聲音,怎麼也不會是玄憫發出來的。

「像是老太太。」薛閒猜測道。

「你們可有覺得這不像是嘆氣?」江世寧邊比劃邊道:「倒像是累的……那些身虛體弱的老人行了遠路或是背了重物,累得打喘卻氣力不濟時,便會哼出如此聲音,像是嘆息卻又略有不同。」

他略一思忖,又道:「此人氣音空乏,虛軟無力,是個帶病的。」

「就這麼哆哆嗦嗦一聲嘆,還能聽出這些?」薛閒不大相信地看著他。

江世寧擺了擺手:「家父家母若是尚在,能聽得更明白些。」

薛閒「唔」地應了一聲,沒再多說,腦中卻在思索。

老太太?累得打喘?還帶病?

他這麼一說,倒還真是像那麼回事。

薛閒腦中兀地想起了一人,他抬起他那紙皮爪子對著玄憫便是噼裡啪啦一頓拍打,還怕自己力道不夠重,邊拍打還邊出聲喊道:「禿驢,看我!」

玄憫聞言低頭。

薛閒仰著臉:「……」

片刻之後,薛閒憋了又憋,終是擺了擺手驅趕道:「罷了,你還是別看了,把眼珠子收回去吧。」

玄憫:「……」他倒是頭一回聽說眼珠子還能收,這孽障著實有些蠻不講理。

其實他有所不知,薛閒前半生囂張慣了,想上天便能上得了天,多的是他俯瞰眾人,還不曾被旁人如此俯視過。先前玄憫偶或瞥他一眼,倒也罷了,如此正正經經地俯視下來,他著實有些吃不消。

龍,都是要臉的。

薛閒旁的不說,這種時候格外要臉。

然而玄憫卻並未如他的願,把目光收回去,卻好似同他作對般,依舊目光沉沉地看著他。

真不是個東西……薛閒憤憤地想。

他用那張有些傷眼的「死不瞑目」臉衝玄憫皮笑肉不笑地飛了個白眼,而後徑自轉了身,拿後腦勺對著玄憫道:「我要說的是那劉老太太……你可曾聽說過一種格外牲口的鎮宅方法?是我先前在市井坊間聽來的,說是家裡如若有老人去世,將其鎮在房宅之下,可佑子孫福澤綿延。」

這得是什麼樣的孫子才能想出這種損招啊?

「……」江世寧這書生只覺得自己學了十多年的禮義廉恥都被震碎了。

「有。」玄憫沉聲應道,「此法名曰築陰基,鎮在房宅下的生魂進而成為護宅陰神。若是配合風水局,成效顯著。」

說話間,又是一聲顫顫巍巍的嘆息響了起來。

若是說先前那兩聲聽著還有些虛渺,這一聲便愈發清楚了,清楚得可辯其方位。

玄憫目光掃過右手邊一處牆角,抬腳便走了過去。

地上散落的紙元寶太多太亂,遮住了大半地面,以至於他們先前都不曾注意到紙元寶下的地面可有玄機。玄憫在牆角處蹲下了身,從這處,剛好可以望見裡間那個五斗木櫃,同那三枚銅釘及黃符剛巧相對。

玄憫抬手掃元寶,曲起食指,以指節叩擊了地面兩下。

篤篤——

聲音空洞得異常,一聽便知是一塊懸石。

「空的!」薛閒和江世寧近乎同時開口。

玄憫四周掃了一眼,沿著牆邊看到了一處縫隙。他又順著那道縫隙挪動視線,最終摸到了橫縱四道窄縫,剛巧是一塊約莫四掌見方的石板。

「這縫……」江世寧伸手試了試,「反正指頭是必定伸不進的。」

四邊的縫都極為細狹,既然伸不進指頭,便意味著無從撬起。這石板若是不撬開,下頭藏的東西自然也就見不到。

薛閒看了看江世寧那泛著青白色的鬼爪子,又看了看玄憫瘦長白淨的驢爪子,最終勉為其難地開口道:「行吧,這縫也就我能鑽了,我屈尊滑進去給你們從裡頭頂一下。」

我屈尊……

江世寧覺得這位奇才用詞當真極不要臉。

薛閒說完,便煞有介事地左右鬆動了一番脖子,從玄憫暗袋口翻了出去。

玄憫一時也沒去管這孽障,任其連翻帶蕩地往那石縫處挪。他在薛閒翻出去時,伸手從暗袋裡摸出一方布包,展開外頭那層,露出了裡層。就見這布包裡頭從左至右,插了一排長短不一的銀針。長者能從其手腕骨到指根,短者則只有兩根指節那麼長。

每根銀針頭上,似乎還鏤刻了紋路,只是過於細微,看不大清楚。江世寧在旁邊只能看個大概,也不好意思把腦袋湊過去看個清楚。

玄憫從這布包中挑出一根略微粗硬的拈在手裡,又把餘下的重新放回了暗袋。

薛閒正忙活,就在他好不容易浪到石縫邊,準備順著石縫滑下去時,從天而降一隻手,捏住了他的腦袋,將他拎了回去。

他連看都不用看,也知道那是哪個王八蛋的手!

薛閒:「……禿驢,你如此作孽是要遭報應的!」

玄憫淡淡道:「恭候大駕。」

言罷,他把忙白忙了一氣的薛閒放回暗袋,將手裡那根銀針插進了石縫,而後摁住另一頭猛地一撬。

就聽一聲空洞的石板刮擦音緩緩響起,那看似不經摺的銀針,居然真就將那塊石板生生翹起了一道邊。玄憫手指順勢握住抬起的邊沿,將石板整個兒掀開了。

那一瞬間,無數或幽怨或淒厲的尖叫號哭,如同滔天巨浪一般撲湧過來。

薛閒只覺得有萬鈞之力當胸撞了一記,撞得他渾然不知東西南北。好在他只是一片紙皮,否則心肝脾肺腎都得被撞得吐出來。

江世寧毫無形象的驚叫和玄憫的悶哼聲同時灌進了他的耳朵。待他再回過神來,江世寧已經被撞得滾到了牆邊,「噗」地一聲,現了原形,輕輕薄薄一片,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

而玄憫也抬手在胸口按了一下,咳嗽了好幾聲,才逐漸恢復。

「這是個什麼東西?」薛閒徹底沒了勁,只得把自己半垂著掛在暗袋口。

他有氣無力地抬了抬腦袋,看向那塊方形的地洞。只見被撬開的地洞埋了半截黃土,隱約可以看到一根鐵鎖鏈從黃土中裸露出來,鐵鎖鏈上裹著一張黃符,奇的是,這鐵鎖鏈正兀自繞著圈移動。

玄憫皺著眉掃了眼那微微潮溼的黃土,而後抬頭在屋中尋找了一番。

薛閒不解地看著他站起身,走到案臺邊,翻找到一支半禿了毛的筆,這才又回到地洞旁,捏著筆將那些黃土一一掃了開來。

「……」薛閒服了這禿驢了,暗自嗤道:「窮講究,摸到土手指頭會爛麼?!」

覆在上面的黃土很快被玄憫掃開,露出了下頭藏著的東西。

「這是……磨盤?」薛閒遲疑道。

照模樣來看,這圓形的石墩子中間有孔,下頭有臺,側邊還支出一根橫杆,顯然就是個磨盤。只是這磨盤格外小,比巴掌也大不了多少,磨盤面上也不普通,而是刻著兩段繁雜的符文。那根鐵鏈子的一端,就係在這磨盤下的石臺上,而另一端則扣在橫杆上。

沒了黃土的緩衝,鐵鏈子直接落在石磨盤上,緩緩移動時,會發出「譁——譁——」的碎響。它每動一寸,那橫杆便轉上一分,彷彿這空空的磨盤邊鎖了個看不見的人,正日夜不斷地推著磨。

「劉老太太?」薛閒下意識叫了一聲。

「哎……」

那累極的嘆息再度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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