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求索 第7章 金元寶(三)

銅錢龕世 木蘇里 第2頁,共2頁

畢竟鬼喜陰,江世寧之所以一到白天就不能動彈,就是因為白天陽氣過重。劉衝這房裡的陰氣簡直比亂墳崗的陳年風味還勁道,自然便宜了江世寧。

不過這麼重的陰氣,劉衝居然還活得好好的,也是古怪。

「那你怎麼沒滾下來?」江世寧疑惑地問道。

薛閒沒好氣道:「不才,沒死過,跟你老人家不屬一類。」

「沒死你扒著一張破紙皮不放做什麼?」江世寧覺得這姓薛的大抵有病。

既然不是鬼,那身體必然還在。既然身體還在,得多閒得慌才把魂兒給掙出來,靠一張紙皮過活?這不是有病是什麼?

薛閒掛在玄憫指尖,懶懶答道:「你管得著麼,有這說話工夫你不如趕緊起來。」

這病癆書生畢竟搖身變成了大活人,哪怕是個蘆柴棒棒似的瘦子,分量也不算輕。紙折的元寶絲毫不能承重,被他這麼一滾,扁了大半,金山瞬間被夷為平地。

當他左右掃了一眼,發現自己正坐在什麼上面後,驚得連忙衝劉衝拱手道歉:「罪過罪過。」

就在他連滾帶爬想要站起來的時候,愣在一旁的劉衝終於慢人兩拍地反應過來。他一看滿地被壓扁的紙元寶,頓時「啊——」地吼叫了一聲,毫不客氣地把江世寧推到了一旁,自己跪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壓扁的紙元寶重新摺好。

傻子的力氣比常人大得多,江世寧那身板自然經不住推,當即摔滾了一圈,撞到了一旁的五斗木櫃。

木櫃被撞得挪了幾寸,又「咣噹」一聲磕在牆皮上。

江世寧摔得一身狼狽,訕訕地撐著地,想要爬起來幫劉衝折元寶賠罪,結果剛一用力,就「嘶——」地抽了口冷氣,猛地縮回了手。

就見他攤開的手掌上多了一個洞,疼得他齜牙咧嘴直皺眉,卻流不出血。

紙皮做的身體就是這樣,能讓孤魂野鬼腳踩實地,手觸實物,好似半個活人,卻也極容易受傷。

「這五斗櫥底下怎麼還釘著釘子?」江世寧一臉鬱卒地抱怨了一句,順又轉頭衝薛閒的方向小聲嘀咕:「下回……若是還有下回的話,可否不用紙皮,改用牛皮?」

薛閒:「乾脆扯個人皮吧。」

江世寧:「……」

玄憫面上依舊無波無瀾,手指卻動了動,準確地按住了姓薛的嘴,免得這糟心的孽障一開口就不說人話。

薛閒:「……」

「誒?奇了——這釘子上還串著張紙。」江世寧爬起來時,餘光瞥了眼釘破他手的地面,登時便發現了一點稀奇東西。

玄憫聞言,眉頭一皺,撩了僧衣蹲下身。

就見五斗櫃被撞開後露出的那一小塊地面上,豎著一個尖角。玄憫順手撕了僧袍下襬的一個邊角,手指隔著撕下的白麻布在那尖角上摩挲了兩下。表層的泥被清掉後,那尖角便有了模樣——

從油黃的皮色來看,那是一枚銅質的釘子,側面有三道豎稜。

既然裹了那麼一層老泥,這銅釘釘在這處少說也有兩三年了,卻一點兒鏽都沒長,依舊油亮,可見不是個普通物什。

最重要的是它還釘著張看不原樣的紙。

玄憫斂眉垂目,用白麻布將那張紙上厚厚的一層灰掃開——

果不其然,是張黃紙,紙面上用硃砂勾了繁複的圖。

即便不懂內容,也知道這究竟是個什麼東西了。江世寧先是一愣,而後乾脆又將五斗櫃將旁邊推了推,露出更多地面。

被五斗櫃擋著的地上,攏共有三枚釘著黃符的銅釘,分別指對著西南、東北、西北三個方位。

「這……是什麼符?延年益壽強身健體?」江世寧在這幾張紙符旁愣了一會兒,莫名覺得身體有些發熱。

這就稀奇了,畢竟自從他活成了一隻孤魂野鬼,他就再也沒感受過「熱」,他終年都披掛著一身霜天雪地的寒氣,早就冷慣了。突然這麼熱一下,還有些不大自在。

於是他心有怯怯地朝旁邊挪了兩步。

向來喜歡嗆他兩句的薛閒被人按住了嘴,想開口也開不了。

於是他這話問出來,半天都沒人應答,怪尷尬的。

直到玄憫看完了那三張符咒的內容,才淡淡答了一句:「風水局。」

薛閒:「……」簡直廢話。

屋裡接二連三的動靜讓等著的劉師爺呆不住了。他盯著門牆看了兩眼,終於按捺不住走到了屋門口,衝裡面道:「大師,方才是撞著什麼東西了麼?可是我那傻兒子在搗亂?」

他似乎格外不喜歡這屋子,一副打死也不邁進來一步的模樣,站在門口還格外嫌惡地瞥了眼屋裡的元寶堆。

玄憫聞聲站了起來,抬腳邁過門檻走到了外間,問了劉師爺一句:「西北邊的屋子是何人在住?」

劉師爺一頭霧水地朝東北角望了一眼:「那是我住的屋子。」

玄憫掃了他一眼,又道:「東北。」

劉師爺:「啊?東北?東北屋是我兒劉進住著的,就是今早不小心栽進井裡的那個小兒子。大師你問這作甚?難道這兩間屋子出了問題?」

玄憫沒有立刻答話,而是頓了一會兒才道:「你可曾聽過抽河入海局?」

他面上看不出喜怒,依舊是一副冷冰冰無甚表情的模樣,似乎只是在問「吃飯飲水」一樣尋常的事情,然而劉師爺的臉已經刷地白了。

他杵在門外,僵著脖子愣了好半天,才動了動眼珠,朝裡屋五斗櫃的方向瞄了一眼,一看五斗櫃已經挪了地方,臉色又難看了一層:「這、這……不瞞大師您說,我這兩年身、身子骨有些不大爽利,所以,所以——」

劉師爺在門外支支吾吾,裡間的江世寧已經不在原處了。他在劉師爺探頭問話的時候,朝裡面退了兩步,剛巧躲開了劉師爺的視線。一是他一個已死之人突然站在認識的人面前,容易惹上麻煩,二是……他一看見劉師爺,怨氣便止不住地往上衝。

他想起自家爹孃生前那段日子遭的罪,就忍不住咬住了後牙。

就在他兀自站在牆邊忍著怨氣時,正在理著紙元寶的劉衝後知後覺地看到了地上的紙符。

傻子的注意力總是格外容易被引開,他盯著那幾張黃紙符看了一會兒,便撒開了手裡的紙元寶,挪了兩步蹲在紙符面前。

垂髫小兒若是看到了新奇東西,也不管那東西是乾淨的還是汙穢的、安全的還是危險的,總愛直接用手去摸。傻子劉衝就停留在這樣懵懂的年歲裡,他盯著那三枚銅釘看了一會兒,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釘子尖。

油亮的銅釘朝上的那頭依然尖利極了,好似剛剛才打磨過,吹毛斷髮不成問題,更何況是劉衝那層薄皮。

於是,這傻子摸了一手的血。

「誒——別動!」江世寧反應過來想要制止時,已經晚了一步。

血珠順著銅釘滑下去,滲進了黃紙裡。

劉衝被他喊得一愣,一臉茫然地抬起頭來。

有那麼一瞬間,江世寧覺得整間老屋安靜得有些瘮人,似乎連屋外不斷拍打著牆皮的寒風都陡然歇了。

孤魂野鬼大約要比實實在在的人更敏感一些,他只覺得周遭連一絲氣息沒有,平靜得近乎詭異。

站在屋門邊和劉師爺兩相對望的玄憫忽然斂眉抬目,朝上空看了一眼。

風緘雲默,四方無聲。

整個劉家府宅突然變得悄無聲息……

這異樣的安靜倒沒持續太久,僅僅是幾個眨眼的工夫,風聲驟然又響了起來,「嗚嗚咽咽」的,跟方才全然不同,莫名有些幽怨感。

幾番來回之間,嗚嗚咽咽的風聲便越來越響,乍一聽,好似四方野鬼同哭,聽得人毛骨悚然。

在這鬼哭狼嚎般的異樣風聲裡,突然有什麼東西發出「嗡——」的一聲響。

像是金器相擊的尾調,又略有些不同。

耷拉在玄憫指間的薛閒瞬間繃直了身體,這清音旁人或許有些難辨,但他卻聽得極為清楚。

因為,這像極了他要找的一樣東西所發出的聲音。

東北方!

薛閒勉強仰起臉朝那個方向看過去。

剛才這禿驢還問過,東北屋住著誰來著?

薛閒正琢磨,那怪音卻和哭嚎的風聲合二為一,陡然變厲。那一瞬,在場所有人均覺得被人一記悶棍狠狠敲中後腦,兩耳嗡鳴,兩眼一黑,兀地失了神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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