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求索 第1章 紙皮人(一)

銅錢龕世 木蘇里 第2頁,共2頁

更夫低聲道:「方才我從他身邊過,打眼一看,他腰邊掛著五帝錢呢!」

五帝錢能驅邪化煞鎮宅門,傳說當朝國師喜歡用,腰眼裡總掛著一串。從此這五帝錢便成了各路吃鬼神飯討日子的人最常用的器物。當中雖不乏渾水摸魚的江湖騙子,但大多還是有三兩下本事的。

堂倌遠遠將那僧人上下一頓打量,覺得他身上有股說不出的氣度,總之,確實不像是江湖騙子。況且他也管不著那麼許多了,三天已是極限,明早那書生若是再來一趟,只怕他真要憋不住當場尿出來了。

僧人步履不緊不慢,卻很快到了近處,眼看著就要從攤前走過,堂倌趕緊叫住了他:「大師留步!」

僧人腳步一頓,白麻僧衣的下襬輕輕蕩了兩下,卻沒沾上一星塵土。他朝堂倌投來一瞥,目光無波無瀾也無溫意,簡直比吹在臉上的寒風還冷。直到如此近處,堂倌才發現,這僧人身量很高,以至於目光是自上而下投過來的,看得堂倌莫名朝後縮了半步,撞上了同樣往後縮了半步的更夫。

這一撞,又把堂倌的膽子撞回了肚裡。他豁出去似的再度開口:「我看大師腰間掛著五帝錢,可是通曉些驅邪化煞之術?」

僧人無甚表情地掃了眼自己腰間露出的銅錢,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堂倌尷尬地看了眼更夫,只覺得這和尚比這冬月裡的妖風還冷,愣是凍得他不知東南西北,話都說不下去。

倒是更夫抗凍一些,替他開了口。他三言兩語將那書生模樣的來客形容了一番,又對那僧人道:「那張臉我們不說熟,但也絕不會認錯,那是醫堂老江家的兒子。可……可江家醫堂三年前著了火,除了嫁去安慶的女兒,無一倖免,全都被火燒死了啊!俗話說五更天,鬼也閒。一個已死之人接連出現了三日,還恰好就是五更天,能不嚇人麼?!」

僧人掃了眼天色,終於惜字如金地開了口,只冷冷淡淡說了兩個字:「人呢?」

一聽這話,堂倌登時解凍活了過來。他指著遠處一個牆彎,急忙道:「剛走!指不定這會兒還沒進門呢!我認得江家醫堂的廢宅,大師我、我帶您過去?」

然而很快,堂倌就後悔得想給自己一巴掌:讓你嘴快!

他有多想不開,才在這寒冬天裡跟一根人形冰柱子同路。堂倌覺得這短短幾個巷子,就快把自己半輩子給走完了。他時不時瞄一眼這年輕和尚,幾次三番下來,想問的話一句也沒敢問出口,光記住和尚脖頸邊的一枚小痣了。

在堂倌被活活凍死之前,他們終於走到了江家醫堂的後巷拐角。

正如堂倌所料想的,那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書生果然還沒進門,正一步一挪地拎著食盒在巷子裡走著。

奇的是,他邊走邊低聲自語,聲音還有所區別,時而清朗好聽,時而低啞沉悶。

「你是親自上離山給我捉了只雞?照這腳程,正月前回得來麼?」這是清朗些的那個。

「總也比走不了路的快。」這是低啞的那個。

「我看你大抵是不想活了。」

「不才,在下剛死三年。」

「……」

這書生一人分飾兩角,聲情並茂地演繹了一番「何為病得不輕」,而後,他就這麼沿著江家破敗斑駁的牆縫,紙片兒似的滑進了宅院裡。

牆角後的堂倌不小心看完全程,被瘮得不行,撒腿就想跑。腳都抬起來了,才想起還有根冰凍和尚在旁邊杵著呢。他心急火燎地摸出一個錢袋,二話不說往大師懷裡一塞,嘴裡說著「聊表心意」,人已經快奔出二里地了。

僧人皺眉垂眼,掃了眼手裡的錢袋。

這東西也不知多久沒洗過,早已辨不清原色,散著陳年的油腥味。

他幾乎抬手就想扔了這不乾淨的東西,然而繩快離手了,又被他單指勾了回來。他就這麼帶著一臉不濃不淡的嫌惡,拎著個破布錢袋,悄無聲息地走到了江家醫堂門前。

撒腿逃回九味居的堂倌扶著牆喘了老半天氣,才連說帶比劃地給替他看攤的更夫描述了一遍方才所見,他說完又咂摸片刻,「嘶——」地一聲道:「我突然覺得那大師有些面熟。」

「你整天守著這攤子,南來北往那麼多人,自然看誰都容易面熟。」更夫沒好氣道。

「……」堂倌喘勻了氣直起腰,餘光無意間掃過他扶著的那塊青牆,目光倏地便定住了。

青牆上貼著一張半月前的海捕告示,只是略不巧,剛張貼完就下了場大雪,這告示一凍一淋,第二天便斑駁得看不清畫像了。就連出攤早的堂倌,當時也只入眼了一個大致,留下了點模糊的印象。

現今這告示更是剝落了大半,只餘留下畫像脖頸的部分,依稀可見頸側點了一粒很小的痣,和方才那大師頸側的一模一樣。

堂倌登時一個激靈:這可是懸了重賞的要犯啊!

作者有話要說:

我又來啦~

這篇可能會比較狗血,玄憫攻,薛閒受,別站錯~依然1vs1,he,麼麼噠!~

注[1]:第一段算最初靈感來源,化用自郎瑛《七修類稿》,原文:吾友金茂之之父,成化末,客遊廣東新會縣,一日,早潮方平,一龍自空墜於沙場,魚人各以所擔之木,捶之至死,官民群往觀之,其高可人,其長數十丈,頭足鱗角,宛然如畫,但腹惟多紅色。此可謂見之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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