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平生一片心 第52章

陰客 木蘇里 第2頁,共2頁

世傳搖燭散能修改人的記憶,改變得毫無痕跡,真實得就好像從來都是那麼回事,從來沒有被篡改過一樣。

謝白感覺自己的心臟突然被人抓了一把,說不出來是驟縮得發疼還是鼓脹了太滿的情緒,他輕輕問道:「在孔雀湖的那天晚上,你們給我造的夢,也是真的?」

鮫人道:「我不知道你究竟夢了什麼東西,但是我以我們這一支族的名譽發誓,絕對是真的,真的不能再真,有一點兒假的我把腦袋摘下來給你當球踢!」

婁銜月:「……你這噁心孩子。」

謝白卻根本顧不上跟他們說話了,他滿腦子都充斥著「真的」這兩個字——

所有都是真的,那整個夢境,全是真的。他自己記憶裡的才是被動過手腳的,所以那天他被圈在金線裡的時候,根本就沒有把殷無書推開,而殷無書也真的……

洛竹聲說他一共有兩枚搖燭散,兩枚都被殷無書拿走了。

現在謝白知道了,一枚早在百年之前,殷無書就用在了他身上,一枚現在依舊用在了他身上……他不知道當年殷無書抹掉那段記憶是因為什麼,但是這次他差不多能猜到。

為了讓他把最後這一段事情全都忘了。

殷無書想自己把該解決的事情全都解決掉,再從他腦中將所有的一切抹除乾淨。

也怪不得剛才在凍原之上,那冰下人一句句把殷無書藏掖多年的東西全抖落出來的時候,他會那麼平靜。

因為在他看來,謝白只是知道一時而已,等一切都解決了,謝白就會在搖燭散的藥力作用下,把這些全都忘記乾淨,那樣,即便他是生是死,傷或不傷,都跟謝白沒有牽連了。

可是你憑什麼?憑什麼替我決定我記得或是忘記……謝白一時間幾乎說不出自己究竟是生氣更多一點,還是因為殷無書而覺得難過更多一點,又或者是懊喪和心疼更多一點。

他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絕不想繼續這樣站在戰局之外什麼也做不了。

一定有什麼辦法的,一定有什麼辦法可以幫到殷無書!

謝白突然轉頭問婁銜月:「婁姨,有沒有什麼法陣,可以讓人起死回生,真正地活下來,不是養屍也不是奪舍聚魂。」

婁銜月被他問得一愣,道:「什麼意思?你是說殷無書可能會死?」

謝白搖了搖頭:「不好說,你精通各類法陣,有聽說過這樣的東西嗎?」

婁銜月皺著眉,沉吟片刻,抬頭有些為難道:「怎麼說呢,其實生死這種事情,是最不可違背的,所以有關逆轉生死的東西全都是禁陣,而且每個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得到的結果還都並非如意。就比如你所說的養屍或是奪舍聚魂,都是有缺陷有更改的。真正地讓人活過來……我還真的沒見——」

「噢!」婁銜月說了一半,突然話音一轉,道:「還真有一個!其實這也不是真正的起死回生,倒是比其他的都更貼合你所說的。這個陣法究其根本,其實是束魂的,在束魂的基礎上改了一道。相當於在人死的瞬間,在那個臨界點上,把魂再攔回來。按理來說順序上是有先後的,就是人先死,然後這陣法再起作用,但是因為這之間的時間間隔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相當於同時,所以基本就跟你剛開門就又被人堵回去了一樣。懂我的意思麼?」

謝白點了點頭,道:「這陣法怎麼布?」

婁銜月又面露難色道:「其實陣法我會畫,但是我畫陣的時候沒有足夠的靈去支援,所以即便畫完了也沒什麼效果。而且這個陣法要耗的靈力太大了,大得幾乎不是單人能承受的,別說我了,就連殷無書來畫都只能勉強成個形。」

謝白眸光一暗,如果說連殷無書那樣強大的人都只能勉強畫成形,那麼在場的三個就根本不用指望了。謝白雖然厲害,但體質問題,一直很受限制,況且他的厲害離殷無書還有很大一截的距離。

就在他還沒徹底想好對策的時候,婁銜月突然抬頭朝那片薄霧看了一眼,道:「要崩塌。」

謝白一愣,婁銜月的預感向來靈得很,果不其然,就在她話音剛落下的一瞬間,守在薄霧外面的敖因突然一陣躁動不安,瘋狂地嘶吼了幾聲,焦躁不定地在門口徘徊了兩步,第三步還沒踩上實地,就聽一陣雷鳴般的炸響,那片看起來縈繞著薄霧的天空突然間分崩離析,化成無數光塊塌落下來。

巨大的潮水聲伴隨著狂風呼嘯驟然響起,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陡然闖入進來一樣。

鋪天蓋地的黑水湧流而出,數十條巨大的黑龍同時翻騰直上雲霄,山巒起伏般翻攪著,直撲向謝白他們。

婁銜月跟鮫人被嚇得目瞪口呆,他們兩個被謝白包了個圓,一手一個拎住猛地騰空,帶起的氣流像一座拔地而起的陡峰又瞬間散了。

直到這時,謝白才看清,那些所謂的黑水其實根本不是水,而是聚集在一起的密密麻麻的幽靈軍,只是他們靈敏異常,又無形無狀,那些如流水一般的全是從他們身上散出來的陰煞氣。

這些幽靈軍因為陰煞之氣深重,又被鎮了千萬年,怨氣深重。那些黑氣一旦近普通人的身,都可以吞靈噬魂。

殷無書還真的沒有虛張聲勢地哄騙他。

大概是因為那冰下人屬極陰的關係,這十萬幽靈軍形成的黑色潮水和數十條黑龍非但不會攻擊傷害他,反而還受他操控,也不知道他是用了什麼方法,不過這十萬幽靈軍應該就是他用來壓制殷無書的籌碼。原本勢均力敵兩不佔優的人,其中一方突然多了這樣的助力,勝算簡直能翻倍。

「怎麼還不走!」殷無書從他們身邊一晃而過,一手推出一道厚重的氣牆,將冰下人擋開,一邊把謝白他們趕得更遠一些,皺眉道:「添什麼亂!回去!」

冰下人寬袍大袖一滑便是百來米遠,笑著的聲音順著風傳過來:「覺得諷刺麼?當初你我最大的分歧就在這了,我留著心,你挖了個乾淨,我覺得大道三千,無所拘也,紅塵善惡裡滾一趟沒什麼不好,至少痛快自在。你卻把這些東西全都視作身外物,毫無干係,求個極淨,半點紅塵不想沾身,看上去監管萬千妖靈,其實漠然世外,什麼都不在乎。」

「結果呢——」那人嘲諷地笑了一聲,也不知道是笑殷無書還是笑他自己:「萬千年世間混下來,負累滿滿,我差點成了個瘋子,煩躁之下也終於掏了心,你卻反倒開始願意沾點世間塵土了,開始有愛有恨割都割不掉了,真是好大一個笑話。」

他說著話,兩人之間的交手卻絲毫沒有停過,一招比一招快,直打得黑龍遮天,黑水沒地,金色的絲線如同閃電一般在一片烏黑中穿梭糾纏,既牽制著冰下人,又牽制著亡靈君。

殷無書聽了冰下人的話,終於不再吝嗇地給了他一句回應:「物極必反。」

「所以要重頭來過?」冰下人哼一聲。

殷無書嘴上沒再答話,身形卻絲毫沒慢半步,逐漸加快的攻勢已經足夠回答這句話了。

「剛巧,我也這麼想……」冰下人滿是邪氣地笑了一聲,而後鋪天蓋地的黑色幽靈軍在他的操縱下陡然一收,猛地將他們包裹在內。

一時間天地懼黑,半點兒光都透不進來,周圍全是死氣和危險,動一下都可能會陷入更嚴重的險境之中。

就在眾人兩眼全黑,一時間有些倉皇無措時,一聲尖利的鳴叫聲突然劃破長空,清越至極。密不透風的黑色牢籠突然被劃開了一條數十丈長的口子,被擋了許久的天光陡然映照下來。

「畢方?!」冰下人的聲音陡然一緊,詫異道。

謝白應聲抬頭,就見一隻碩大的飛鳥從天光中劃過,它身上已經沒有了一絲皮肉,只剩下一副空蕩蕩的骸骨,泛著森白的光,但它每扇動一下雙翅,骸骨之上就會帶起一道流火,將森白的骸骨包裹在其中,像是火鑄的軀殼一樣。

它鳥喙尖長,身下還半蜷著一隻指爪尖利的腳,剛才那道裂口就是被它用尖喙和指爪劃開的。

「你什麼時候召來的畢方?!骨肉都爛成了灰,它怎麼可能再被召出來!」冰下人皺著眉猛退數十丈,抬手堪堪勒住黑潮。這裡的十萬幽靈軍戰力強勁確實不錯,也確實能在勢均力敵的時候成為他的一大助力,因為數量多的關係,能最大可能地分散殷無書的注意力。但是這十萬幽靈軍從最初就屬於畢方,只是畢方身死,它們才被鎮在這冰原之下,以防禍害人間。

現在畢方重新被殷無書召了出來,即便只剩骸骨,對幽靈軍也依舊有很大的影響。

「我如果事事都表現出來,攤開來佈置,豈不是全給了你便宜?」殷無書冷笑了一聲,抬手一勾,畢方的骸骨便扇著翅膀繞著他盤旋。

是了,畢方本就屬火屬陽,自然能受殷無書驅使。

有了畢方在手,他根本就不打算再給冰下人重整旗鼓的機會,抬手便攻了過去。

原本完全受冰下人操控的十萬幽靈軍開始逐漸失控,在天地間四處遊走,混亂至極。

這時候冰下人再想收手已經來不及了,局勢直接顛倒,已經完全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了。他一直嘗試著讓殷無書情緒不穩,出現更多破綻和弱點,結果到頭來,在這種時候,還是他先亂了陣腳。

在畢方又一次朗聲清嘯的時候,殷無書一抬手,所有黑潮陡然間調轉了方向,鋪天蓋地朝冰下人撲去,瞬間變將他徹底包裹在了其中,無數金線從殷無書手腕間散出,猶如萬箭齊發一般,直射黑潮。

謝白彷彿能聽見那些金線直接刺破皮肉筋骨的聲音。

數秒之後,所有的黑潮陡然散開,雨一樣重新落回到地上,再度化成一片汪洋。

就見高空之上,冰下人被無數金線打了個對穿,幾乎沒有半點完好的皮肉。一開始他還喘了兩聲,努力維持著嘴角的那點冷笑,片刻之後,他身上突然開始迸濺出血來。

謝白聽到被他攔在身後的婁銜月鬆了口氣道:「還好還好,我就說嘛,殷無書怎麼可能隨隨便便會死……」

結果話音剛落,踩著虛空站在那裡的殷無書身上有什麼東西順著衣襬滴落下來。

淅淅瀝瀝的聲音跟冰下人越流越多的血相應和著。

謝白認識殷無書兩百多年,見過他不少個傷口,卻是頭一次看見他流血。

那麼一瞬間,他幾乎是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的。他茫然地甩出黑霧,撈了一把在手心,攤開一看,發現那是一把暗紅色的珠子,有大有小,剛觸到他的手就變得質地脆硬,跟當初他撿到的那些一模一樣……

這是冰下人的血,也是殷無書的血。

血一旦開了閘,根本連止都來不及。

謝白只覺得自己也開始周身發冷,那種熟悉的寒至骨髓,痛得驚心徹骨的感覺又要來了。

人總是容易在受痛覺刺激的一瞬間,突然想起來一些事情。

就見謝白強忍著痛感,偏頭衝婁銜月道:「畫陣。」

婁銜月被殷無書的血嚇了一跳,又被謝白若隱若現似乎即將要消失的魂魄狀態弄得憂心忡忡,一時間慌亂道:「可是靈不——」

「夠的,你只管去畫。」謝白低聲道,他說這話的時候,痛意已經席捲全身,他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一下一下地拽著他,拽著他從這個地方離開。他直覺應該是留在太玄道的身體。

冰下人的生命所剩無多了,殷無書同樣,而謝白也跑不了。

婁銜月匆匆應聲,楞了一下,便一咬牙一跺腳,道了句:「好!試試!」

她抬手便從腰間的一個小兜裡摸出一把刀,小心地在自己兩手食指間各割了一道口子,流動的血從口中湧出來。

她一邊嘴裡無聲開闔,揹著當年看到的陣法內容,一邊抬手在虛空中畫起了陣法的符文。

在她落下第一道血線的時候,謝白一個抬手,一株黑色的滿是枯枝的樹便憑空從黑色的潮水中生長出來,從落地的一瞬間開始,數根便像是活了一樣,瘋狂地吸收著根下的黑水。

那是跟著陰客而動的萬靈樹。

一根樹枝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抽條,而後抖出一條細細的線纏在了謝白的手腕上。

謝白一抖手腕,澎湃的黑霧便翻滾著朝婁銜月湧過去,包裹住了婁銜月畫陣的手指。

就聽一陣金屬撞擊般的清亮鳴聲從婁銜月手下傳出,巨大厚重的靈力從謝白的身體裡流出來,又為婁銜月所用,她每畫一筆,面前便會留下一道流火般的光。

但每一道所耗費的靈力都巨大得讓人驚詫,僅僅畫完半個陣,謝白就覺得自己體內積攢了兩百多年的靈力被掏了個空。他本就冷到極致的身體簡直要支撐不住。

痛苦伴隨著靈力傾湧帶來的暈眩感讓他備受煎熬,一旁的鮫人實在看不下去,張口低低地從喉嚨底發出一種極緩的古怪音調,這音調就像是溫泉池水一樣,一點點地將謝白包裹在其中。

「小白撐住,還有最後一點了……」婁銜月忍不住道。

謝白已經連話都說不出了,單膝一屈跪坐下來,卻依舊在藉由萬靈樹的靈力轉給婁銜月。他跪坐下來的那一瞬間,被萬千金線釘住的冰下人也終於扛不住,垂下了毫無血色的頭。

「快點……」謝白的視線受痛苦影響變得模糊,他艱難地分辨出殷無書的身形,忍不住說了一句。

再快一點,不然來不及……

釘穿冰下人的金色絲線顏色越來越淡,終於幾近於無。而冰下人沒了金線的支撐,猶如一片落葉一樣,從高空中直直墜落下來,跌進了黑潮之中。

謝白的魂魄已經淡得快要看不見了,他幾乎能感覺到隨著寒冷的加劇,他的魂魄跟肉身之間的聯絡越來越輕微,幾乎快要感應不到了。

而不遠處的殷無書也同樣,金線一消,他就弓起了身,側身倒了下去。

在那千鈞一髮的瞬間,婁銜月一個收手,完整的法陣終於成形,她抬手一個心急,便直接把陣朝下落的殷無書身上拍去。拍出的那一剎那,她才猛地一驚:小白怎麼辦!

謝白整個人蜷著身體,在折磨中意志逐漸消融。他強撐著最後一點意識,努力睜眼,剛好看見泛著血光的法陣剛好落在殷無書身下,接住了殷無書。

他極輕地嘆了一口氣,終於放心地閉上了眼。

周圍是無邊無盡的黑暗,隨著生命的流失,謝白已經連痛覺都感受不到了,他覺得自己應該快要死了,因為他開始記不清事情了,所有的一切,不論是剛才發生的,還是更早些時候的,他都好像忘記了。

他感覺連記憶都開始跟著痛覺一起消失了,腦中空茫一片,只剩下無盡的疲憊感和睏意,只想閉眼睡下去,再也不起來。

他感覺自己在做人生的最後一場夢,夢裡一片漆黑,誰有沒有,只有一聲輕而軟的貓叫,像是哀鳴。

他看見一隻通體漆黑的小貓在一片漆黑中慢慢顯出身形,搖搖晃晃地朝自己走過來,它身上有金色的絲線流動,轉繞了幾圈後,攀上了謝白的前胸,沒進了他的心口。

冰冷的胸腔慢慢有了一點溫熱的感覺,比之前的痛意舒服不少。

那小貓用頭頂在他脖頸間蹭了蹭,而後沒什麼精神地臥趴下來,越伏越低,歪著腦袋靠著謝白蜷著,漸漸也沒了動靜。

當所有金色絲線全都沒入謝白心口,再沒有新的溢位時,他忍不住拍了拍小黑貓的頭,卻發現,小黑貓垂著的腦袋下有一灘暗紅色的東西——那是一灘紅色的,大小不一的珠子……

夢裡的謝白一愣,只覺得這珠子他好像見過,卻因為記憶流失,怎麼也想不出,只是看到的時候,會莫名覺得有點難過。就在他忍不住想去碰那灘圓珠的時候,那隻小貓突然發出了一陣微弱的光,而後在那片微光中,變成了一個拳頭大的東西,肉紅色,上面還覆著一層白色的膜衣。

那是一顆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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