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妖市所在的「北海」並不是誰都可以找到、誰都可以去的,那裡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一大部分妖靈的「老家」,對於除他們以外的來說,整個北海都蹤跡渺然,有緣得見,只有妖市這天會在靠近渤海的地方開一條海道直通過去。
謝白他們三人掐準了時間,到海道面前的時候,最後一點陽光剛好沉到了海平面以下,天色瞬間便暗了下來。
他們熟門熟路地落在一艘隱在水霧中的小船上,這船看上去並不起眼,顏色老舊,樣式簡陋。船頭立著一個人,那人身邊飄著一方小旗,旗上兩面都寫著字,正面是「臨時渡口」,反面是「龍槐」。
立在船頭的人見到謝白他們,抬手衝中間那方小小的船艙比了個手勢,道:「海道已開,請——」
殷無書打頭走在最前面,在緊閉的船艙前「篤篤篤」叩擊三下,慢聲自報家門「陰客謝白,並太玄道殷無書、二十四節氣使,一行三人,勞駕。」
站在船頭的人腳一軟。
船艙的門「吱呀」應聲而開,裡面漆黑一片,空無一人,一時看不出有什麼端倪。
三人抬步進去,身後的艙門應聲而關。
他們在黑暗中直踏三步,身前正對的那扇艙門突然開了,兩盞紅紗燈籠在艙門前懸著,隨風微動。
遠處隱隱有人聲笑語傳過來,聽起來很是熱鬧,好像換了一處天地。
謝白跟在殷無書身後從船艙裡出來,他們依舊在一片廣闊無邊的海上,只是海面上煙波浩渺,霧氣濃重,恍若仙境,一條樓宇幢幢、燈火惶惶的長街就這樣毫無憑依地浮在海面上,長達百里,彷彿根本沒有盡頭。
他們從船頭躍下,踩著海面的浮石,踏上了實地。
長街這頭有一道高高的牌坊,匾額上寫著龍飛鳳舞的四個大字「北海妖市」,牌坊下站著兩個門童,謝白他們走過去的時候,門童抬手遞給他們一人一枚木牌,牌上刻著數字。
這是最近一百來年裡妖市新立的規矩。因為北海妖市的海道只在特定的時候開,不可能一直敞在那裡。所以但凡來北海妖市的人,都會領到妖市安排的客房門牌,留宿一夜之後,第二天入夜時分海道重開的時候,他們才能離開。
立冬拎著木牌嘟囔著:「老大你們幾號?我在甲店208。」
他勾頭看了眼謝白和殷無書的木牌,念道:「204、206,都在隔壁啊,不過是靠街的雙號側,要是靠海那邊就好了,夜裡看看景色也不錯。一樓這麼快就滿了?」
門童看了眼謝白,解釋道:「沒呢,大人們來得早,房間富足的時候會盡量按照客人偏好來。」他指了指謝白道:「204空餘的時候,這位大人一般都住這間,同來的就一起安排在隔壁。如果您想換一樓,現在也是可以換的。」
「哦哦,不用,二樓視野好,就二樓吧。」立冬連連擺手,道:「我就隨口問問。」
三人穿過牌坊後又走了幾步,謝白聽見身邊的殷無書低聲問道:「從不來妖市?」
謝白:「……」
他之前隨口打發殷無書的時候,怎麼也沒想到會在入口這裡被門童拆臺。
整個妖市的住宿客店全都是龍槐旗下的,按十天干,分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棟樓,沿街而立。他們所住的甲店在長街的起始這端,沒走幾步就到了。
謝白他們在甲店前臺用木牌兌換了房卡,便各自進了房間,稍作歇整。
妖市街頭的攤點在他們到來前就已經擺好了大半,剩下的也開始陸陸續續就位了。整條長街上亮起的燈越來越多,越來越熱鬧。龍槐客店的房間隔音一向不錯,即便這樣,也能隱隱聽到樓外的人聲笑語,好像這裡從來都只有熱鬧和歡樂,百年如一日。
那牌坊下的門童記得沒錯,謝白確實每次獨自來妖市都喜歡住在甲店204這個房間。
這習慣還是在等殷無書的那十幾年裡養成的,他那時候來妖市既不逛街也不買東西,只是呆在房間裡,站在開著的窗邊一站就是一天一夜,從妖市開市,一直站到閉市才離開。
甲店的二樓靠近妖市入口,視野也不錯,站在窗邊看著,就不會錯過任何前來妖市的人。
這幾年,謝白來妖市已經不再是為了等人了,但204這個房間因為門牌裡面帶了4這個數字,即便是妖靈們也並不太喜歡,能跳過則跳過,所以比其他房間空得久一些,他也就乾脆繼續住著,一來二去幾乎成了固定房主。
他簡單檢視了一番房間裡的東西,把懷裡終於開始有點兒聲息的小黑貓放下來活動筋骨,而後走到那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紅木雕花窗邊。
不用推開,他也知道對面是雲門酒肆,樓下有個臨時支出來的木棚攤,近處掛著一串六個雕花燈籠,遠處是那個臨時的渡口,還有無數路過的陌生的人……從這扇窗看出去的景色他已經見了無數遍,幾乎可以在腦中復刻出來,分毫不差。
他曾經有一段時間魔障了似的不停地重複做一個夢,夢見他推開這扇窗的時候,樓下來往不息的陌生人裡突然多了殷無書的身影,那人從人群中走過來,穿過樓下的木棚,走到樓下,抬頭衝樓上的謝白笑道:「少年,你準備在樓上賴到什麼時候才下來?」
然後,他就會從夢中驚醒,盯著黑暗中的某個點出神很久,才重新閉上眼。
謝白在窗邊站了片刻,抬手推開了半扇。
結果就見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高個兒身影從店裡大步走了出來,背影挺拔利落,像把所有的強勢都斂了起來,有種沉穩又顯眼的氣質。
正是殷無書。
他走出去兩步之後朝旁邊拐了一步,而後回身抬頭,像是早有預料一樣,衝謝白挑眉笑道:「少年,夜市全開了,還要在房間賴多久?快下來,我等你。」
他聲音不高,聽在謝白耳朵裡,更是想穿過了重重雲霧一樣,模糊不清,幾乎跟夢境完全重合。
有那麼一瞬間,謝白整個人愣在窗邊,下意識地覺得自己下一秒就又該醒了。
直到在房間裡亂竄的小黑貓冷不丁跳上了謝白肩頭,蹭了蹭他的臉,他才反應過來這不是在做那個魔障的夢,也不會總在這種時候驚醒。他看著樓下的殷無書,心裡突然被各種複雜的情緒漲得很滿,說不上來是難過還是別的什麼。
被那股情緒一衝,他突然忍不住低聲問道:「為什麼不開門?」
他突然想替百年前裹著風雪在太玄道門前站了那麼久的自己,問這麼一句話:為什麼不開門……為什麼突然就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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