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人間九夜雪 第10章

陰客 木蘇里 第1頁,共2頁

貓臉上的表情在這種夜裡實在不容易分辨,以至於小黑貓睜著圓溜溜的眼睛仰頭看他的時候,很難說清是驚悚更多還是無奈更多。

謝白天生對路線方向不太敏感,星辰明亮的時候他都會走岔了路,更何況頭頂的那兩顆星暗得近乎一晃眼就找不到了。好在夜裡的林子除了星,還有些其他的東西——

一隻烏鴉突然從不遠處的樹丫間飛出來,繞了個弧形,而後飛離了整座隍頭山,它扇著翅膀「啊——啊——」地叫了兩聲,在這種極安靜的夜裡,能從山間一直傳到遠處的村子裡。

夜裡無星就看鴉,謝白拍了拍小黑貓的腦袋,而後欣然朝著剛才烏鴉飛出的地方邁了步。

整個隍頭山其實是一條連綿了三座峰的狹長山丘,只是這山丘並不是直來直往的,而是繞了個彎,像月牙似的半包著一潭小湖。朝向村子的是隍頭山外側,臨著湖的是內側。

謝白此時所走的方向,正是越過不高的山頂,由外側向內側的山谷裡去,地上散落著厚厚的枯枝和落葉,謝白走在上面卻半點兒聲音也沒發出來,很快便走到了山谷一處最背天光的地方。

這是湖水前不足五米的地方,照周圍的地勢來看,本該是個深窪,可實際卻鼓著一個直徑約莫兩米的土包。這土包鼓得其實並不突出,只比地勢略高一點點,如果不是謝白刻意上心的話,並不會一眼就能發現。」無名冢……「謝白抬腳在土包邊緣劃了一道,摸著小黑貓的腦袋輕輕道。

他掃了眼土包四周,確實立著三株墳頭柳,只是這三株柳樹都已經枝幹萎縮,像是被人抽乾了所有水分和精氣似的,嶙峋曲折地杵在那裡,光禿禿的,姿態怪異。乍一看,像是三個張著雙臂頸背佝僂的人影。

柳樹本就陰氣重,重在墳頭更是有各式說法。這三株柳的種法狀似無心,其實很講究。

謝白摟著小黑貓繞著它們走了一圈,心中默算了一遍,第一株柳樹到第二株的步數,與第二株到第三株、第三株到第一株的步數分毫不差,也就是三株柳不偏不倚地將整個無名冢包在了其中。

而這從柳樹萎縮的枝幹來看,一株直指東北,一株直指西南,另一株一枝朝天、一枝對地……這怎麼看都是「釘魂柳」的陣仗。

也就是說,當初有人刻意將這三株柳樹栽在這裡,是為了將無名冢下的東西給釘住,永不超生。

只是不知後來出了何種變故,以至於這三株柳都修成了妖,還是修為不低的妖,而後又被人屠了,卸成那麼多塊,在康和醫院那種地方擺了個陣……

謝白「嘖」了一聲,乾脆挑了個陰位在無名冢前蹲下了身,而後伸出已經變成青灰色的手輕輕覆在墳頭土上,拇指朝東北,四指朝西南,鎮住鬼門。他悶頭低咳了兩聲,而後摟著小黑貓,閉上了雙眼。

正如他所料想的,這無名冢薄薄的土皮之下是一團空,包著的東西已經不知所蹤,空心墳包裡只剩滿滿的陰屍氣。

這種東西對別人來說可能毒性不小,碰到了輕則皮膚潰爛生瘡,重則性命不保。但對謝白來說,卻是必需品。

在他小的時候,正常食物他根本是吃不進去的,儘管那時候他還沒喪失嗅覺,還能聞得到香氣。但一下肚就會有極其劇烈的排斥感,而後吐得乾乾淨淨。只有吸食陰屍氣才是真正的「填飽肚子」。

現在的他已經可以適應正常食物了,但真正「餓了」的時候,也依舊只有陰屍氣才能管用。

他眉頭微皺,單邊嘴角卻微微上挑,掛著略帶嘲諷的笑,將無名冢裡滿滿的陰屍氣都吸進了身體裡。屍氣又冷又潮,透過墳頭並不厚實的土層,順著手掌心源源不斷地湧進身體裡。

小黑貓垂著頭,也不知是在看那無名冢還是在看謝白。

他覆在墳頭土上的手依舊清瘦極了,筆直修長,因為微弓的原因顯得手背上筋骨凸起。原本已經變得青灰的皮膚一點點恢復正常,重新退成了蒼白,皮膚下那些淤血似的紅點也逐漸化散開來,變淡消失。

直到吸乾淨了最後一點兒陰屍氣,他才收手站起身來。

因為吸了太多陰屍氣的原因,他的那隻手冰冷極了,寒氣彷彿是從骨頭裡透出來的。他下意識地想摸一摸小黑貓蓬鬆溫暖的毛,卻在碰到它前停住了手。

「剛摸過墳頭吸過屍氣的手,嫌髒麼?」他低頭衝著小黑貓淡淡問了一句。

小崽子這種時刻便顯現出了它的非同尋常,就見它仰臉衝謝白「喵」了一聲,而後勾著脖子,一腦袋撞在了謝白的手心裡,頗有一種慷慨赴死的悲愴就義感。

謝白:「……」

他看著這小崽子在自己冰冷的手心裡虎頭虎腦一頓蹭,嘴角的冷笑終於慢慢隱去了,像是要軟化,但最終還是迴歸了面無表情。

既然這貓崽子這麼示好,謝白自然不可能忘了它也想吃東西。於是他一邊摸著它頭頂的軟毛,順帶暖手,一邊抬腳走到了河邊。

這河看起來比整個隍頭山還要死氣沉沉,山谷裡一時無風,整個湖面半點兒波瀾都不起,看起來有種詭異的違和感,簡直像假的一樣。他沿著湖走了一圈,整個湖中居然沒有半點兒活氣。

謝白拍了拍小黑貓的圓乎乎的腦袋,道:「算了,去漁家渡吧。」

那小崽子也不知是剛才在謝白手心裡撞傻了還是怎麼的,低著頭趴伏在謝白手上沒應聲,也不知道在琢磨什麼。

謝白自然也不會再多徵求意見,甩手丟了片黑霧便離開了隍頭山。

漁家渡離隍頭山不遠不近,隔了兩個市,對謝白來說也不過是眨眼的工夫就到了。這是岑雲市西邊的一個老渡口,橫著一座閘口橋。橋下靠岸的地方規規矩矩停著一排打漁船,只是船上黑燈瞎火,看不到人影。

這裡比臨市偏北一些,夜裡溫度更低不說,還悉悉索索下著微末的小雪。在閘口橋邊路燈的映照下洋洋灑灑,像被抖到空中的灰塵。

謝白在閘口橋上落地,站在欄杆邊四處掃了一遍。而後一手摟緊了小黑貓,一手撐著橋欄,翻身便跳了下去。

他悄無聲息地落在一艘漁船上,踩上船頭的時候,整艘船居然連晃都沒晃一下,好像落在上面的只是一片枯葉一樣。

這渡口看上去倒是沒隍頭山繞,所以他勉強認出了大致的方位,而後藉著漁船當落腳石,一路踏了過去。

從這渡口過的是江線支流,遠處開闊,近處被兩邊陸地陡然夾緊,看著像個帶著長嘴的漏斗,而那閘口橋就打橫攔在細長的漏斗嘴中段。此時的謝白,已經繞過了漏斗嘴,到了開闊些的江口。

他所站的方位在東,西岸按理說應該在他對面。可他正對著的地方是更為開闊望不到邊的江,唯有江心有個孤零零的小島,勉強算在西。

謝白「嘖」了一聲,搖頭嘀咕了一句:「落錯了地方。」

小黑貓從喉嚨底呼嚕了一聲,聽起來簡直像是悶笑,一副根本沒指望謝白能認對路的模樣。

謝白毫不客氣地在它腦門上拍了一下,就在他抬手打算重新丟一片黑霧過江的時候,他餘光瞄到自己腳邊的地上,有一團棕黑色的東西,上頭還殘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靈氣。

他側身讓開一步蹲下身,猶豫了一下,還是略有些嫌棄地低頭用黑霧給自己纏了手,而後拾起那團棕黑色的東西,在指尖捻了捻。焦黑的部分被他一碰就散成了灰,最終只剩下了棕色的一小片。

這顯然是某張用完了的紙被人用靈火順手給燒了,只是不知是大意了還是被什麼事情中途打斷了,以至於沒燒完全就丟在了地上,還剩了這麼點兒渣滓。

謝白看著手中不及指甲蓋大的碎片,一時也分辨不出被靈火燎焦之前是張什麼紙。

他自然不可能站在細雪中怔愣發傻,便抬手先收了這碎片,而後帶著小黑貓走陰門過了江,一人一貓轉眼便到了江中的小島上。

這島遠看不大,近看更小。說是小島,其實十來步就能走到頭,不過是個在江中冒了頭的土墩子。這裡稀稀拉拉地長了些枯蘆葦,枯黃的長葉在杆頂耷拉著,上面覆了一層極薄的雪。

謝白剛落在這裡,就感覺整個土墩有些古怪,沿著邊緣走上一圈,有的地方步子會不自主地變得有些重,好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拽著腳往地上拉似的。

他走了兩圈,確定了兩處這樣的點,一處在土墩中心,一處在邊緣。而邊緣的那處,恰好和岸邊遙遙相對,如果沒弄錯的話,正是紙條上記著的「漁家渡西岸」。

「找到了。」他撓了撓小黑貓的頭,跟它這麼交代了一句,而後抬手順手摺了一根細長的蘆葦杆。他手指握著蘆葦杆的一頭,用枯葉的那端在江面上試著拍了兩下,而後手腕一翻又一抄。

就見土墩邊緣的江水猛然翻起一個雪白的大浪,一副要把江底下的東西頂上來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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