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冢 第107章 破妄

判官 木蘇里 第2頁,共2頁

「確實。」

銅鍋底下還支著爐子,火不大,剛好能讓鮮湯一直汩汩輕沸著。這其實是個愜意又閒散的深冬夜,但聞時卻很不舒服。

他就像是病了,沉痾難愈。軀殼是空落落的,耳裡像塞了棉絮,聽幾個師兄閒聊也聽不大真切,只有那麼幾個詞句像帶著細密的刺,在他心臟裡一遍遍來回地生剮著。

鍾思叫了他好幾聲,又伸手推了他一下,他才驀地回神,抬眸看過去。

「我見你這幾日都悶悶不樂、心不在焉,有麻煩事?」鍾思問。

聞時定定地看著他們,忽然也看不真切了。

過了很久,他輕蹙了一下眉,含糊道:「沒什麼。」

鍾思又用肩膀拱了聞時一下:「你別總是沒什麼掛嘴邊,回頭也給你取個諢名。」

莊好好無奈地搖搖頭。

鍾思哈哈笑著,比了個拇指對聞時說:「哎,知道你是這個。但有麻煩別總悶著,說出來師兄給你出主意。」

卜寧聞言露出了一副「你算了吧」的表情,有些頭疼地說:「你別找亂子就謝天謝地了,想想你的疤。」

「上回是意外。」鍾思吊兒郎當地摸著脖子,不在意地說:「人啊,偶有一失,哪能回回如此。」

聞時藉著桌上火光朝鐘思脖頸看去,那裡確實有一條長疤,剛退痂,一看就是才落下不久。

可他居然想不起來那條疤的來處。

卜寧莊冶俱是瞭然模樣,唯獨他,想不起來昨日見到的鐘思有沒有這樣的疤,他甚至……想不起來昨日是什麼樣的。

他也想不起來,為什麼大小召煮了這樣一鍋熱食,她們和塵不到卻不見蹤影。

就好像……場景都是擺放好的,沒有前因沒有後果,一切都是理所應當。而他穿梭在割裂的片段裡,渾渾度日。

噹啷——

碗被碰落在地,滾燙的熱湯潑了滿手。

聞時盯著自己依然蒼白的手指看了很久,在卜寧他們有所反應之前,猛地站起身,丟下一句「我先回屋」,便匆忙出了門。

山道很長,他幾乎飛掠直上。

塵不到的屋裡亮著燈火,昏黃的光將那人的影子投映在窗上。

他在呢。

聞時跟自己說。

他就坐在屋裡,跟往常的每一個夜晚一樣。只要想見,推門就能看見。看見他倚榻翻著書卷,或是支頭擺著棋盤。

他會一直在這,鬚髮無損。

山間歲月很長,他們明明還有無數個不斷更迭的秋冬春夏。

他們明明還有很多年。

聞時抬起手,想要推開門看一眼屋裡的人……

但他最終停在了半途。

從山腰到山頂,對他而言眨眼便到。但他此刻卻覺得筋疲力盡,就好像他走了很久的時間很遠的路,費盡了不知幾生的力氣,才能站在這扇門前。

他垂手低下頭,抿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卻在閉眼的瞬間,聽見自己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揪著五臟六腑猝然一痛。

「聞時……」他又聽見有人叫他了。

是塵不到的聲音。

可是很奇怪,塵不到明明就坐在一門之隔的屋子裡,為什麼聲音那麼遠。又是為什麼他在聽到那聲「聞時」的時候,會難受得再撐不住,躬下身來。

「聞時……」

嗯。

「聞時,別回頭。」

我沒回頭。

「別哭。」

我沒哭。

我沒哭……

為什麼要哭?

他攥著掌心,緊咬著牙,滿心血味。僅僅是站直身體,就好像耗盡了全部力氣。他眼前是花的,心臟越跳越重。

到最後,似乎整個松雲山都跟著在震。

但聞時感覺不到。

他就像一個麻藥退散的將死之人,所有的痛苦都在甦醒和恢復,順著骨骼皮肉一點一點地蠶食著,將他吞沒。

他幾乎什麼都感知不到了,只能聽見那個人一遍遍用低而溫沉的嗓音叫他:「聞時。」

聞時……

聞時。

他轉過頭,透過一片模糊的視野看向山外。

之前在山腰的時候,卜寧說過一句,臘月十六了,再過些日子就是小年,山下的人要放燈祭神仙。

可那彎銀鉤似的月牙卻依然掛在天邊。

聞時一眨不眨地看著彎月,孤拔地站在那裡。

直到旁邊那間屋門被「吱呀」推開,沙沙的腳步在身邊停下。

那一瞬真的很安靜,連風都暫停了。像松雲山最常有的長夜,萬籟俱寂。

……

然後聞時閉上了眼睛,嚥下滿口血味,啞聲說:「塵不到……」

「為什麼這裡的月亮總是不圓。」

為什麼他不知春秋,不知冬夏。

為什麼他常常上一瞬在山頂,下一瞬就落到了山腳。

為什麼他總不記得昨天發生過什麼,也不知道明天將要去做什麼。

為什麼他不敢闔眼整夜整夜地坐在樹梢上……

而他望了這麼久,那輪月亮卻從來沒有圓過。

都是……

假的麼?

而當這個念頭終於出來的那一刻……

籠裡江河俱下,山石崩塌,天地同悲朽。

曾經有人跟他說過,籠主頓悟的那一剎那,大約是這世上最痛苦也最悲哀的過程。

他聽得懂,卻體悟不深,直到現在才終於明白。

他在松雲山的過去是一本並不厚重的書,寥寥百十頁,他來回翻了無數遍,湊了這黃粱一夢。

而他終究要親手把這一切斬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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