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冢 第90章 邪術

判官 木蘇里 第2頁,共2頁

一靠近那裡,就有一股濃重的檀香味。

張家本家常有人點香,比如張雅臨,供奉著他那個小匣子。再比如那個擺放著家譜和歷代家主牌位的房間,也是每天香火不斷。

那個房間就在張正初臥室隔壁,所以有這種味道很正常。

但那天的香味太濃了,濃得就好像點了十多個香爐,把整個屋子都燻得煙火繚繞。而且那股味道很怪,隱約透著一股腥氣。

周煦從小挑食,不吃內臟不吃雞鴨豬血,最討厭的地方就是菜市場剁斬生肉的區域。

所以他對某些味道很敏感,當即就被衝得打了個激靈。

他在臥室門外呆呆站了一會兒,捏著鼻子準備走了。

但剛要轉身,就感覺臥室那扇雕花木門很輕地晃了一下,就像有風從屋裡穿過,帶著屋門翕張了一下。

周煦小時候是個皮猴,也不守規矩。看到屋門有縫,又仗著自己個子小,索性撅趴在那裡,悄悄往縫裡看。

然後他看到了很詭異的一幕……

他看到門裡面也有一雙眼睛,跟他貼在同一條縫隙上,一轉不轉地看著他。

周煦當場就嚇懵了,趴在那裡一動都不敢動。

過了好久,門裡的眼睛才離遠了一些。

直到足夠遠,周煦終於看清,那其實是一個人,一個在地上爬行的人,穿著黑色綢緞質地的褂子,襯得所有裸露出來的皮膚一片慘白。

他手腕、腳腕皮肉鬆垮,筋脈凸起如丘壑,慘白皮膚上還有零零星星的斑點。說不上來是老人斑還是別的什麼。

他像一個大蜘蛛,關節拐著奇怪的直角,撐在地面,脖子伸得長長的,以一種詭異的節奏抽搐扭轉,還伴隨著低低的哀吟,就是老人那種嘆氣式的痛哼。

臥室地上擺著一圈香爐,每個香爐裡都點著三根香,香上穿著一張黃表紙符。屋裡確實煙霧繚繞,燻得人眼睛發酸。

而那個穿著黑色綢褂的怪人,就在那圈香爐裡爬,每每靠近一座香爐,就會猛地嗅上一口,然後又匆匆瑟縮回來。

既像被豢養,又像被囚禁。

更遠一些的屏風上,還貼著新年的福壽兩字,鮮紅扎眼,像淌著血似的。跟地上爬行的東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爬遠了以後,那股腥氣就淡了許多。

再然後不知哪裡傳來一聲狗吠,周煦打了個哆嗦,連忙跑了。穿過庭院跑回前屋的時候,還在門檻上狠狠絆了一跤,終於哭出聲來。

那一哭,就像是結界解封。

一片死寂的本家老宅忽然有了人聲,好像是小黑第一個從張雅臨屋裡出來,把周煦從門檻邊提溜起來,衝屋裡的人說:「又夢遊了。」

他捏了一下週煦的褲腳,補了一句:「估計做噩夢了,褲子有點潮。」

……

卜寧是被周煦轟出腦子的。

「讓你看夢,你他媽怎麼什麼都看!」

周煦嗷的一嗓子,像個獵犬,把夏樵和老毛嚇了一跳。

他們沒看到夢境,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看見周大小姐臉紅脖子粗,一副隨時要咬人的狀態。

「怎麼了?」夏樵一臉懵逼。

大小姐臉還通紅著呢,就換了副抱歉的模樣,拱手道:「對不住,我不曾料到後續會有如此——」

「你再說?!」周煦立馬搶佔高地,成功制止了卜寧。

儘管他知道卜寧不可能把他小時候被嚇得尿褲子的事抖摟出來,但他還是有應激反應。

但他很快又自我安慰道,誰小時候沒尿過兩回褲子呢!

再說了,就那種場景,換成夏樵這個膽小鬼,別說5歲了,就是15歲也得尿!

這麼想著,他翹著的二郎腿又抖晃起來,掩飾著他的虛。

結果沒抖兩下,卜寧便又開了口。

他換了個正經姿勢,沉聲道:「旁的不論,那應該不是你做的夢,確確實實是你看見的。」

「真的?!」周煦短暫地冒了一下頭,語調有點高,「你確定?你怎麼知道的?」

他倒不是高興,而是憋了那麼多年的猜測被證實,難免有點亢奮。

「那種形態,十之八九是跟一些邪術扯上了關聯。」卜寧說,「倘若你五歲就見識過這些尋常不會見到的東西,還能如此這般帶進夢裡,那就當我沒說。」

「邪術?」老毛在旁邊插了一句。他雖然沒看到周煦的夢,但對這種詞很是敏感,「什麼邪術?」

卜寧嚴謹些,想了想說:「難說,就我所知,有兩三種把控不好都會出現這種情態,師父知道的還更多一些,最好是問他一聲。另外……張家要來人的事,也順帶說了吧。」

他慣來性子淡,見過的人和事又蕪雜繁多。當年在松雲山上蒙受師父教誨,喜歡就事論事,很少會對某一群人產生明顯的好惡。

所以,哪怕張家在電話裡謀劃著要來「接」他,他也沒太放在心上。

但現在不同了,要是跟邪術扯上關係,那就是不是簡單的個人好惡了。

他相信,對師父和聞時來說也一樣。

「那麼問題來了……」周煦趁著他思前想後,探頭出來靈魂發問。

他指著隔壁說:「誰去敲門?」

卜寧當場就聾了。

夏樵也開始扒手指,好像指甲旁邊的皮突然變得極有吸引力。

周煦只得把目光轉向老毛:「既然是祖師爺的金翅大鵬,總得有點過人之處,一屋子裡面,你輩分最大,肯定不會跟小輩計較,所以……」

老毛不知道,傀他媽居然還能跟人一起排輩分。

他當場就想抬起翅膀給這個小王八蛋一巴掌,但他最終還是默默撐站了起來,指著自己枯化的半邊身體,衝著周煦罵道:「沒有人性!」

說完,他就抬起了腳。

周煦和夏樵眼巴巴看著他,以為他要去開門了,誰知老毛腳尖一轉,去了陽臺。

陸孝老夫妻兩常年住在一樓,二樓的四個房間空著也浪費,便請鎮子裡的磚瓦匠來做了個改造,收拾成了客房。每個房間都帶一個簡易洗漱間和一個陽臺。這附近常有施工專案組來測量修造,有時候會在他們這裡找些人家租住下來。

老毛趴在陽臺上朝隔壁勾看一眼,然後半化原型,氣勢洶洶地……朝隔壁飛了兩根鳥毛。

他其實什麼都沒看到,因為隔壁門窗緊閉,他站的角度也不對。那兩根鳥毛只是「篤」地啄了一下窗戶,然後貼在了窗玻璃上,像個流著金光的告示。

彼時聞時正背抵著牆,靠坐在床頭。

那個他提都不肯提的夢境在此刻被付諸於實踐,而他意亂情迷間,甚至沒有弄明白,究竟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白色的t恤下襬咬在他齒間。

他半眯著眸子低下頭,就看到謝問那隻曾經牽過他、拍過他的後腦勺、勾攏過傀線的手隱沒在布料裡。

聞時閉了眼睛,因為咬得用力,下頷骨骼線都牽動起來。

他鼻息急促了幾下,潮溼的眼睫翕張著,眸光卻是離散的,找不到焦距。

某一刻,他長直的腿忽然曲收了一下,原本撐著床沿的手一把抓住了謝問的手腕。

他輕輕蹙了一下眉,目光胡亂地掃過謝問的臉。攥著的那隻手又鬆開來,抓了謝問的肩,在出聲前湊過去親了對方的下巴和唇角。

那兩根羽毛就是這時候「啪」地貼在窗玻璃上的,聲音又脆又響。

聞時從謝問頸間抬起眼,眸子上蒙著的霧氣還沒褪淡下去,眼尾還有情慾殘餘的痕跡。

他半眯著眼,好一會兒才定住焦距。

然後,他就看到了羽毛上流過的金光,忽閃著像兩枚眼睛。

聞時:「……」

那一刻的情緒實在很難形容,硬要說的話,大概還是不爽。

「你的金翅大鵬……」他剛剛明明沒出聲,這會兒嗓子卻是沙啞的,帶著幾分說不出來的曖昧味道。

謝問「嗯」了一聲,半眯著眸子也看向窗邊,過了片刻道:「你養出來的好東西。」

他的聲音也有些啞,雖然語調與平日無異,音色卻暗了不少。

但他轉回臉來,看到了聞時臉上過於明顯的情緒,又忍不住笑了一聲。接著便悶悶沉沉地笑了好一會兒。

聞時翻臉如翻書,上一刻雙眸還眯得狹長,目光帶著慾望纏在謝問的唇間。這一刻又繃得冷冷的,從窗邊收回視線,面無表情看著謝問在那笑。

只是眼尾的紅痕讓他臭著臉也有別的意味。

「去洗澡。」謝問拍了他一下,衝那個簡易的小隔間抬了抬下巴。

「那你呢?」聞時蹙著眉問。

雪人很有禮尚往來的想法,但還沒付諸實踐,就被兩根鳥毛打斷了。氣氛散了七八分,再想續又有點強行。

「別管我。」謝問又推了他一下,說:「快去。」

聞時眯著眼盯了他一會兒,不太爽地站起身。

寬大的t恤垂落下來,掩住了所有。乍一看牛仔褲還裹著他長直的腿,只在彎腰去拿換洗衣物的時候,從腰際露出幾分鬆垮的痕跡。

陸家老夫妻兩個愛收拾,小隔間雖然簡易,但算得上整潔乾淨。聞時抓著領口把t恤脫下來,注意力卻還留在房間裡。

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沒有聽到謝問的聲音。

直到他開了水,慢慢從涼變熱,從頭頂流下來,才隱約聽到了謝問的腳步聲。

等他洗漱完,擦著頭髮從隔間裡出來,謝問身上那些少見的曖昧而凌亂的痕跡已經不見了,又恢復成了平日的模樣。

房間窗戶敞著,夜風穿堂而過,散掉了屋裡最後幾分熱意。

謝問捏著金翅大鵬金光流轉的鳥毛,正要擰開門把手。

聞時把毛巾擱在一旁的椅背上,問道:「這兩根毛什麼意思,老毛找?」

「嗯。」謝問點了點頭:「我去隔壁看看。」

聞時:「一起。」

謝問想了想說:「你確定?」

聞時納悶道:「這有什麼不確定的?」

等進了隔壁的門,他才明白謝問為什麼說這話。

因為他一踏進去,周煦這個年紀最小卻什麼玩意兒都懂的棒槌就盯著他半溼的頭髮,眼睛一眨不眨。

還好,這棒槌比夏樵那個二百五有數,沒瞎問什麼問題,也沒瞎說什麼話。而是開門見山地說:「是卜寧要找你們。」

卜寧:「……」

老毛欣慰地撅了腿,坐回到沙發裡。

謝問在老毛身邊坐下,又招了招聞時,示意旁邊還有一個空座。這才看向周煦,好脾氣地問道:「你們三個倒是挺有精神的,一直聊到現在?碰到什麼事了,說來聽聽。」

卜寧匆忙佔了周煦的身體,把張家家主張正初的那通電話,以及周煦曾經看見的場景都說了一遍。

那期間,謝問垂眸聽著,完好的那隻手一直摩挲著那隻枯化的手腕。也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

聞時忍不住朝他那隻手腕看了好幾眼。

「是在疼麼?」他沉聲問了一句。

「嗯?」謝問朝他看了一眼,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聞時指了指那隻枯化的手。

謝問這才停下了摩挲的動作,道:「不是,這點枯化還不至於疼。」

看他表情,確實不像是在故作安慰。那之後,他也沒再摩挲過手腕。

聞時一邊聽著卜寧的話,一邊忍不住在心裡琢磨了幾遍。忽然想起他曾經看過很多次謝問的靈相,印象裡,那隻手腕上纏著珠串,還吊著一片翠色的鳥羽……

謝問剛剛摩挲的動作,就像無意識地在轉那些珠串。

當初第一次看到謝問靈相的時候,聞時有過很多疑問。比如從側臉延續到心口的梵文是什麼?手上纏繞的珠串、鳥羽和紅線又是什麼?

但因為種種原因,始終沒有問的機會。

後來謝問說這具軀殼其實是他放出來的傀,他便下意識覺得,那些流轉的梵文和鳥羽珠串,都是為了讓這具軀殼更好地存留於世間。

所以還是沒問。

但現在,他卻覺得不太對了。

馭傀之術,什麼時候跟珠串、鳥羽、紅線相關過?但如果不是跟傀有關,又跟什麼有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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