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樵:「???」
陸孝夫妻倆年紀都挺大,經不住嚇。
所以不論周煦怎麼戳,卜寧始終在裝死。只在老夫妻倆跟其他人說話的間隙,匆匆應了一句:「不用顧我,你吃你的。」
說完,他又換了個語氣和姿態,道:「那不行,回頭我要吃了你不沾的東西,當場出洋相怎麼辦?你看我小姨就不沾魚腥,吃一口能當場嘔出來。」
張嵐綠著臉:「……別說了,吃你的吧,小姨給你磕頭了。」
周煦嘎嘎笑完,又正襟危坐,彬彬有禮地應了一句:「得罪了,海涵。」
他倒是切換自如,夏樵卻看得呆若木雞。
旁邊坐了個人格分裂,他看戲看得忘了動筷,半天也沒吃兩口。
聞時看著這一桌奇形怪狀的人,滿腹槽語,又不知道說什麼。
他原本以為自己仍然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適應正常食物,但可能是因為陸家用著老灶,做飯的時候廳堂裡瀰漫著柴火味,煙囪裡嫋嫋散著煙。
那一剎那,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場景。想起曾經也有一段日子,他和塵不到並肩穿行於煙火街巷,大召小召在落腳的住處等他們回家。
她們從南方某地學來了銅鍋飯食,那段時間常煮。
後來有一次,不記得是什麼原因了,他吃到中途出去了一趟,再回來時便拿錯了筷子。
他夾了菜吃了一口,發現大小召都睜著杏眼看他,這才意識到他拿了塵不到的筷子。
而塵不到居然攤開了手指,等他還。
很難形容那一刻是什麼感覺……
他曾經覺得如果有哪個瞬間塵不到看出了他的心思,大概就是那一天了吧。
反正那頓飯他沒能吃完。
好在那是他們同行的最後一天,他剛露出一些端倪,便跟對方分道而行。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他都紮在洗靈陣裡。
現在想來,彷彿做夢一般。
但不管怎麼說,那都是他及冠以後最為安逸的日子,以至於他再聞見相似的柴火味,胃口便好了起來……
他居然覺得陸家這一桌飯菜有些誘人。
但他太久沒有這樣吃過正常東西了,有點無從下手。
正有些怔忪,面前的碗裡忽然多了東西。
聞時抬眸,只看到謝問的手。
他枯化未消的左手始終在桌子一下,沒讓陸家老夫妻倆看見過。露出來的只有完好的右手。
他手指很長,握筷子的動作極好看。一邊笑應著陸家夫妻倆的話,一邊夾了東西擱進聞時碗裡。
又在聊笑的間隙,偏頭在聞時耳邊低聲道:「看你半天了,光發呆不碰東西,認真吃飯。」
聞時下意識要應,又聽見他慢聲補了一句:「放心,夾菜的筷子我還沒用過。」
聞時:「……」
他猛地轉眼看過去,卻見謝問又跟陸家夫妻聊了起來。年紀大了話會多,一些小事翻來覆去地講,謝問倒是聽得挺有耐心,沒有催促過,眼裡帶著笑,毫無厭煩。
但聞時總覺得那笑從謝問眼尾透出來,是在揶揄他。
於是他菜還沒動,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清心靜氣。
結果剛喝兩口,就見謝問又瞥了他一眼,說:「這個杯子我倒是真的喝過。」
聞時:「……」
他放下杯子,跟謝問對峙。
杯底和桌面相磕的聲音不大,但混在人聲裡很明顯。於是綠著臉的、人格分裂的、看戲看懵的……全都愣了一下,轉過臉來,不明所以地望著他們這邊。
聞時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抿掉了唇間的水跡,瞥了一眼那幫「閒雜人等」,靠回椅背,把杯子移到自己面前,用只有謝問能聽見的嗓音沉聲說:「現在歸我了,你換一個。」
夏樵他們沒明白事情,也沒再多關注,又轉頭聊開了,桌上恢復了嘰嘰喳喳的吵雜。
陸家夫妻也繼續說著話。
謝問在吵雜聲裡彎了一下眼睛,也沒看聞時,只用一種懶懶的調子低聲道:「不講道理,誰慣的你。」
聞時:「……」
他差點就要習慣性反駁說個「你」了,又及時剎住,癱著臉問道:「你是不是來釣魚的?」
謝問嗓音裡模糊地「嗯」了一聲,轉頭沉笑起來。
這一笑,把沙發上的老毛給笑詐了屍。
老毛枯化的狀況跟謝問差不多,左半邊也沒消,全靠衣服捂著,不然能把陸家老夫妻倆嚇出病來。
他從沙發上爬坐起來,中風偏癱似的抓了個抱枕靠著,哀怨地瞅著謝問和聞時,瞅了一會兒又默默閉上眼睛,像個死鳥。
陸家夫妻倆熱情極了,以為他跟自己差不多大,「老弟」長「老弟」短地要把他拉上桌,被老毛一臉牙疼地婉拒了。
他說:「謝謝謝謝,但我這會兒確實吃不下去,暈得厲害。能上樓借個房間歇會兒嗎?」
「當然可以,樓上房間多呢,你們挑。」陸孝說。
有老毛開了個頭,張家姐弟立馬跟在後面下了飯桌,也說暈得厲害想上樓先睡了。
陸家的房子構造和籠裡陸文娟那棟幾乎一模一樣,不知道是陸文娟過於想念家裡,還是老夫妻倆燒給她的紙房子就是按照家裡做的。
樓上的房間還是那麼多,按理說這幫人合住過一次,依照上次的方式分配是最省事的。
但是張雅臨不幹。
因為他上次跟周煦住一個屋、睡一張床。這次要再這麼分,就意味著他即將跟周煦、卜寧合睡一張床。
萬一睡到半夜,開口說話的是卜寧老祖呢???
嚇都嚇死了,他還活個球。
周煦平白遭了嫌棄,便問他:「那你要跟誰睡?屋裡男的就這麼多,你挑一個?」
張雅臨心說我他媽哪個都不挑,哪個都伺候不起。
於是他斟酌利弊,猶豫再三,最後道:「我睡我姐陽臺。」
眾人服了。
當然,他最後也沒真的睡陽臺。張嵐房裡有張沙發,他打算合衣湊合一晚。更何況……熬不熬得完一晚都還另說。
他倆回了房間。
夏樵便下意識要跟著聞時走,結果被周煦一把拉住。
「你幹嘛去?」周煦說。
夏樵:「睡覺啊。」
周煦:「你跟誰睡?」
夏樵一頭霧水:「我哥啊。」
周煦把他拉到面前,用蚊子哼哼的聲音說了一句:「你是不是二百五?」
夏樵:「你——」
他想說你才多大怎麼還罵人呢?又想起卜寧還在他身體裡,那位是真的大。
夏樵只得用一種看病人的目光看著他,說:「你為什麼罵我你解釋一下。」
周煦翻了個白眼,側身換了個擋住聞時視線的姿勢,衝夏樵豎起兩手拇指,對著彎了幾下,一頓哼哼唧唧。
夏樵:「啥?」
周煦:「……我說!」
他氣勢很足,嗓門卻壓得賊低,又用手比劃了好幾遍,含含糊糊地說:「你哥跟病……不是,跟祖師爺,嗯嗯嗯嗯嗯嗯你不知道啊?」
夏樵:「嗯嗯嗯嗯嗯嗯是什麼意思?」
周煦默默看著他,快瘋了。
他們那邊叨咕叨的氛圍太怪,聞時朝那看了一眼。
彼時夏樵剛好學著周煦伸出了兩手拇指,正打算復個盤。
結果周煦渾身一震,變了氣質神色,然後一把摁住了夏樵的手:「別——」
可惜已經說晚了,聞時已經走過來了:「磨嘰什麼呢?」
他朝夏樵那倆貼在一起的大拇指看了一眼,剛要開口,就見周煦拱手衝他作了個長揖,道:「師弟對不住。」
聞時擰眉:「對不住什麼?」
卜寧:「我也是後來才知曉周煦在陣裡同我是相通的。」
聞時:「………………」
他原本還沒搞清周煦和夏樵在幹嘛,卜寧這麼一鞠躬,他什麼都懂了。
懂完他動了動嘴唇,涼颼颼蹦了一句話:「你把周煦放出來。」
卜寧:「我試試。」
然而周煦就像死了一樣,怎麼戳都不肯再出來。卜寧只得再給聞時作了個揖,替某些人收拾馬蜂窩。
偏偏這時候,夏樵忽然恍然大悟一般「噢——」了一聲。
卜寧再顧不上斯文,伸手捂了夏樵的嘴,說了一句「得罪」,把他撈進最近的一間房,把門關上了。
關門之後才發現,這是老毛在的那間。但他們寧願三人擠一擠,也不想挑這個時候出去。
聞時在走廊上跟謝問面對面站著,半晌說不出話。
過了好久,他才終於忍不住,低聲咕噥了一句罵人話。含糊之下聽不大清,估計是「一群煞筆」之類。
謝問笑開了。
「笑個屁。」聞時轉頭就朝剩下的空房間走。
由於那幫大傻子們總共才佔了兩間房,輪到他倆還有兩間空著,其實一人一間也未嘗不可。
他走進門裡,順手就要把門給關上。
結果門鎖都碰出響聲了,他又剎住了動作。
他在屋裡站了幾秒,又把門推開了一些。
這人臉上寫著不爽,冷冷傲傲的,推門的時候,目光又直直落在謝問身上。
謝問就站在門邊,看看他這條半人寬的門縫,又朝另一個空房間望了一眼,說:「你說了算。」
聞時站著看了他一會兒,把門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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