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墳 第83章 柳莊

判官 木蘇里 第2頁,共2頁

出於某些心思,他沒有叫住對方,只是站在微晃的松枝後面,隔著細密的針葉看著那個人。

倒是塵不到走過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忽然抬頭望過來。

須臾之間,兩個人都沒說話。

還是塵不到先開了口。他轉頭朝屋子那邊抬了抬下巴說:「林子裡鳥雀尚未睜眼,你倒是醒得早。再去睡會兒?」

聞時那時候剛剮洗過靈相,繃得有些過緊了,顯得比平日更冷幾分。

聽了對方的問話,他只是動了一下眸子,便道:「不困。」

塵不到點了點頭。

他可能想說點什麼,所以站在那裡又看了一會兒。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轉身便要下山道。

看到他轉開眸光,聞時忽然問了一句:「你去哪?」

這是他以前第一句就會問的話,那天卻一直悶到最後。

山道上的人終於笑了一下,轉頭遙遙衝他說:「下山辦事。」

聞時又問:「去多久?」

塵不到:「這次會久一些。等再回來,或許就是夏末秋初了。」

那得好幾月。

聞時從松枝上下來了。落地的時候手指抵了一下地面,輕得像枝頭抖落的雪絮,又有股利落颯爽的勁。

直起身的時候,他看見自己映在塵不到的眼睛裡,又不知該說些什麼了。

以往他這樣落到面前,塵不到總會在說完行蹤後問一句:「雪人,想不想出門?」

但這次塵不到卻換了話。他依然是笑著,像一句隨口的逗弄,說:「別熬鷹,記得趁我不在山裡,多躲幾日懶。」

聞時本來沒打算跟下山,但聽到這句話,心裡又生出些微妙的滋味。就好像不止是他在避著塵不到,塵不到也在避著他。

有點……說不上來的、極輕微的失落,像針腳細細密密地爬過心臟。

他不知道自己當時的神情是什麼樣的,那些輕微的情緒有沒有洩露出一分半毫。只記得自己聽到那話怔了一瞬,然後斂眸點了點頭。

對方一走數月,等到回來,離他們下山的日子也就不遠了。往後松雲山就會變成世間某個落腳地,不知多久才會再來一趟……

剛好,可以了斷那些妄念。

聞時在心裡這麼告誡著自己,卻聽見塵不到下了幾步石階又忽然停住。

他抬頭一看,發現自己手指上的傀線不知什麼時候竄了出去,不鬆不緊地扣住了塵不到的手腕。

像一種無意識的挽留。

塵不到看著自己手腕上纏著的線,表情裡訝異不多,只是靜默了片刻。

這其實只是一個下意識的舉動、一件小事。

聞時卻忽然覺得自己尷尬又難堪。

他臉上沒有顯露,只是立刻鬆了傀線,扔下一句「我去山坳」,便轉身往松林深處走去。

沒走兩步,他就感覺自己的手指被線扯住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指,然後循著繃直的傀線轉過身。就見塵不到勾住了那根傀線的另一端,朝山道偏了偏頭說:「跟我下山。」

……

他們那次所去的第一個地方,就叫柳莊。

那是一座不大不小的村子,百來戶,依山傍水,原本是個極為安逸的好地方。偏偏老天不順人意,一場連天大雨沖垮了半邊山。

山塌的時候不巧正是深夜,所有人都在熟睡。近山的那片屋子直接被山體拍進了泥裡,屋裡的人更是無一倖免。

聞時跟塵不到趕過去,一踏進村莊邊緣就直接入了籠。

十九歲的聞時已經入過很多籠了,見識頗多。

柳莊的那個絕對不是最可怕,卻是最累的。

因為籠裡的人一直在搬山。

像愚公一樣,揹著最簡單的竹簍,日復一日地搬著堆積的泥石。那竹簍底下豁著一個大洞,即便裝滿了泥石,也是一邊走一邊漏。於是那座山怎麼都搬不完。

籠主是個女人,很年輕。

同許多籠主一樣,她的臉有些模糊,唯有眉眼是最清晰的。她有一雙形狀極為漂亮的眼睛,垂眸的時候溫婉悲憫、抬眸又會多幾分英氣。

只可惜,籠裡的她眼神空洞疲累,遮掩了本該有的靈動,顯得失色不少。

最先走近她的人是聞時。

那時候她正跪在竹簍邊,捧著漏下來的泥石重新往簍子裡裝,固執的、又是無措的。

她輕柔又認真地告訴聞時,她家裡人都在山底下,日日託夢給她說:背上好重啊,直不起身,破了的地方好疼。

老人太老,孩童又太小,被壓在山底下真的太苦了。

「我得幫他們,我得幫他們啊……」那個女人不斷地重複著。

那時候塵不到剛解決完最後一波麻煩,垂了袖擺大步走過來。他看到女人的眉眼,居然止了步,怔愣良久。

那是聞時第一次看到他在陌生人身上落下這樣的神情。但這並沒有影響他太多,此後依然該如何便如何,還是那樣穩如磐石、不染塵埃。

只是在聞時問他的時候,他答了一句:「無事,想起一位故人。」

「故人」這個詞的意義太過寬泛,從不同人口中說出來,代表著不同的親疏遠近。

那是聞時第一次從塵不到口中聽到「故人」這個詞,總覺得跟其他人的意義大不相同。所以那句話以及那個人,他留有的印象始終很深。

直到很久以後的某一天,他才知道,那日塵不到口中的「故人」,是他幼少之時的家人,是他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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