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墳 第67章 彩頭

判官 木蘇里 第1頁,共2頁

託張嵐的福,很多人都知道張雅臨供著老祖的指骨。

但除了張大姑奶奶自己,沒人會當著張雅臨的面拿這事當做調侃。畢竟張雅臨對外的性格並不活潑,你調侃完,他可能會板著個死人臉看你。

像聞時這樣直接問「有仇沒仇」的,簡直罕見。

張嵐在旁邊已然笑翻了。張雅臨措手不及,憋了半晌才道:「我姐說話喜歡誇大,說是手指頭,其實是一節指骨。眾所周知當初那幾位老祖脾性迥然於常人,除了一位,連墳冢都不留。舊物遺物屈指可數,能找到一樣都是萬幸了。雖說指骨這東西聽起來有點怪異,但你細想一下,跟普通人家裡珍藏的古董是不是一個意思?」

聞時細想好幾下,也不覺得這是一個意思。

張雅臨明顯有點羞惱。雖然表面上還維持著涵養和禮數,但語速越來越快,臉皮還泛起了薄紅:「況且我也沒有給老祖遺骨打蠟上漆加個底座,放出來當炫耀的擺件。我是拿匣子裝著,每日上香,這就好比香火供奉,既表恭敬也表誠心。你供過什麼祖輩麼?」

他不提還好,一提聞時就想起了客廳裡那張青面獠牙的塵不到畫像。

當初謝問第一次到沈家,就在那幅畫像面前欣賞了一會兒,還問過是誰畫的。

這事同樣不能細想,越想聞時臉越癱。偏偏身邊沙發裡的人還轉頭看著他,不知道是在等他回答還是看他笑話。

聞時越發覺得自己坐了個「好地方」。

可能是他表情過於凍人,張雅臨沒感受到共鳴,破罐子破摔地擺了擺手說:「算了,也不是什麼要緊事,閒聊罷了,揭過吧。」

要不是教養在那,他就要指著聞時說「跟你講不明白」了。

結果聞時在揭過之前,說了一句:「都說遺物難找,你怎麼確定你那指骨是真的。」

這對聞時來說,是一種十分委婉的提醒方式。畢竟天天捧著個贗品上香,顯得不太聰明。張雅臨天之驕子,估計受不了這種打擊。

誰知張雅臨更受不了這個「委婉」的提醒。

他斯斯文文地衝聞時微笑了一下,拂袖而去。

張雅臨問了陸文娟一句,然後上了樓。張嵐趴在沙發背上,衝著弟弟的背影叫道:「你上去了記得把小黑放下來,有事讓他轉告你。」

張雅臨頭也沒回,背影如果能寫字,應該寫著一個「滾」。

張嵐轉回頭來,對聞時和謝問說:「生氣了。別看他人模狗樣的好像特別穩重老成,其實是個小氣鬼。」

她彷彿天生自來熟,幾句玩笑話就把之前「尾隨」的尷尬蓋掉了,好像她本就是跟聞時、謝問結伴來的天津。

不過現在也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

陸文娟去廚房忙了一陣,又端了幾碗茶湯來,說:「這是安神的,喝吧,喝了晚上才能睡個好覺。」

聞時想起昨天晚上,她臨下樓前也說了一句「最好是一夜睡到天亮」,聯想到後來半夜的心魔,他忽然覺得陸文娟雖然鬼裡鬼氣神情怪誕,但也許並不是想要坑害他們。

他這麼想著,把端起來的茶湯又擱回茶几上。

謝問瞥了他一眼,聞時本來不想多說,靜默了一會兒,還是低聲道:「我試試。」

果然,陸文娟匆匆過來,黑漆漆地眼珠盯著茶湯看了片刻又轉向聞時:「味道很好的,你不喝嗎?」

「不想喝。」聞時說。

陸文娟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她黑色瞳仁的部分過多,彎著眼睛笑起來時,幾乎看不到眼白,就是兩條濃黑的彎縫。膽子稍小一些的,被她看兩眼都能嚇得乖乖聽話,偏偏聞時沒反應。

「味道真的很好,我煎茶很厲害的,你不嘗一下嗎?」陸文娟不依不饒,「不喝很可惜的。」

她頓了一下,又幽幽地補了一句:「真的很可惜。」

這語氣像極了電視機裡的話,夏樵在旁邊打了個寒戰,擼了擼身上的雞皮疙瘩。生怕他哥少喝一盅湯,就會變成電視裡的沒頭姑娘。

結果聞時絲毫不為所動:「隨便吧。」

他懶懶說完,就要起身離開。結果陸文娟一把摁住他,眉頭緊擰,疑惑地說:「你沒看電視嗎?」

聞時這才抬眸看向她。

「你們看了的。」陸文娟篤定地說,她又放輕了聲音,「你再想想,真的不喝一口嗎?」

她似乎在變相威脅聞時:電視裡已經把後果都放出來了,你不想那麼慘吧?

誰知一個聲音不疾不徐地橫插進來:「你這麼希望我們看到電視裡的東西麼?」

陸文娟轉過頭,看到謝問長指捏握著碗盅,滾著白氣的茶湯在他掌中涼下來,一絲熱氣都不再往外散。

「那倒真是有點奇怪。」謝問說。

陸文娟這才從茶盅上挪開眼:「哪裡奇怪?」

「你看。」他跟籠裡的人說話,都好像在閒聊談心,「餃子我們都吃了,沒碰到什麼事。湯我們也喝了,同樣沒碰到什麼事。真要嚇唬人,這就太沒意思了。」

「怎麼才叫有意思?」陸文娟盯著他。

「一句不提,隨便我們吃不吃,你就在旁邊看著。等一覺睡起來,吃了的人好好走出門,沒吃的人房裡滾出一顆腦袋,才是真的印象深刻。」謝問說。

陸文娟:「……」

別說陸文娟了,其他人都一副見鬼的樣子看向他。

聞時默然片刻,目不斜視地挪腳踩上謝問的鞋。

謝問停頓間似乎笑了一下,也沒讓開。繼續道:「這麼希望我們看電視,顯得你好像不想讓我們出事。」

陸文娟緊扣著手沒說話。

良久之後她長吁了一口氣說:「你們才真是奇怪。」

「怎麼說?」謝問道。

「以前有人來,我總會直接告訴他們夜裡不安全,容易出事,我在湯里加了點東西,喝了之後能一覺睡到天亮,不會醒。結果呢?沒人信我。」陸文娟說著停了一下,不知是無奈還是嗤笑。

「每一個不小心來到這裡的人,都怕我,防著我。」陸文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好聲好氣笑一下,他們都覺得我在琢磨什麼壞東西,要張嘴吃人了。」

「有一陣子我被弄得有點氣,專挑他們偷偷看我的時候,窩在廚房吃爪子。」她有點惡劣地放低聲音,說:「像人手的那種。」

聞時:「……」

「他們立馬嚇死了,特別聽話。」陸文娟說,「所以後來我索性也不勸了,讓他們自己看,看了電視,我再神神叨叨嚇唬一下,保準什麼話都不問,給什麼吃什麼,省得我費盡心思還被當成是壞人。」

「我明明長得挺和善的。」她一手叉著腰,看著窗外有點出神,片刻後才抱怨似的說了一句:「不就因為已經死了麼……」

這話一齣,所有人都愣住了。

聞時進過很多籠,像這樣清醒地知道自己已經死了,還能平靜地講出來的,少之又少。

「你知道?」張嵐試探著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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