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個子很高,即便低著頭也有種挺拔孤直的感覺。
夏樵莫名有種不敢驚擾的感覺。他遲疑片刻才猶猶豫豫地走近,就見他哥轉頭朝身後望了一眼。
夏樵手裡有一盞蠟燭燈,聞時轉頭的時候,光劃過了他的眼睛,那一瞬間,他的眼底居然一片紅。
夏樵驚住了,大氣不敢出。只順著他的目光望出去。
走廊的另一頭,謝問遠遠地站在那裡,旁邊是已經醒了的沈曼怡和李先生,他們身上有漫天黑霧,交織瀰漫。
隔著長廊和霧氣,誰也看不清誰的臉。
夏樵不明所以地收回視線,只看到他哥的眼睛在蠟燭燈映照下,半掩陰影半掩著光。剛剛那一瞬間的紅彷彿只是角度問題,或者僅僅是他的錯覺。
黯色的光照著聞時的半邊側臉,顯得他唇色很淡,輪廓卻很深,喉結和頸線都很突出,是那種冷冷清清又十分凌厲的好看,叫人不敢親近。
夏樵瑟縮了一下,怔怔地在那站著。等了很久,才看到聞時轉回頭。
他輕蹙著眉心,眸光半垂地看著某處虛空,手指捏著關節,然後拉緊了指根纏繞的傀線。
「哥你……沒事吧?」夏樵小聲問。
聞時眼皮輕抬了一下,似乎剛回神。他含糊地「嗯」了一聲,依然在理他的傀線,嗓音低低沉沉的,不知為何有點啞。
夏樵:「那我剛剛說的那些,你聽到了嗎?」
「沒有。」
他承認得過於乾脆,夏樵噎了一下,立馬重複道:「就是那個味道,你現在能聞到嗎?我總覺得那味道就在這邊,走到哪裡好像都能聞到,但就是找不到源頭。」
「籠主身上。」聞時依然沒抬眼。
「籠主?」夏樵驚了一身白毛汗。如果味道在籠主身上,又縈繞在四周不散,那不就是……籠主就在他們旁邊?
可這塊地方跟樓上構造一樣,長廊全靠兩邊的玻璃鏡加寬視野,實際並不寬敞。
這裡總共就只有他們這個幾個人,兩扇裝飾櫃也被夏樵開啟了,再沒有其他可以藏人的地方。那麼籠主在哪?
他還想問聞時,但總覺得他哥現在狀態不對。
於是他沒敢多嘴,只悄悄問了周煦一句:「你們被大火追著過來的時候,有看到什麼嗎?」
「沒有啊。」周煦回想一番,「我被奶媽嚇醒了,發現你人不在,床上就我一個。接著大東他們就衝過來了,讓我趕緊出去。我一齣門就看到火從樓梯那邊滾過來,然後我們就開始狂奔。就是拐過來的時候,被一坨黑乎乎的東西絆了一下,不知道是枯枝還是——」
話說到一半,周煦突然卡住了。
他和夏樵面面相覷,臉色同時變得一片煞白——好好的走廊裡,哪來的枯枝???
「多大的枯枝?在哪邊?」夏樵聲音都抖了。
「就、就靠近衛生間那邊。」周煦朝某處指了一下。
剛剛跑的時候惶急慌忙,誰都顧不上別的。老毛並不知道周煦還被東西絆過,這會兒聽他一說,有了不好的聯想。
周煦所說的地方就在拐角後面,眾人轉了個身,舉高蠟燭燈一照便看到了那個東西。
它確實像枯枝,只是奇形怪狀,彷彿好幾棵歪扭的死樹連粘在一起,橫倒在衛生間裡,有一部分露出門外,便是絆到周煦的那塊。
他們在這往來過很多回,從來沒見過這個東西。所以可以肯定,是剛剛那片火來所帶來的。
而眾所周知,正常樹枝再怎麼燒,也不會這樣黏連在一起,反倒是另一種可以……
他們腦中閃過那個可怕念頭的時候,彎腰去看的老毛剛好在「樹枝」末端看到了一張人臉。
那根本不是什麼樹枝,而是摟抱蜷縮著被燒死的人。
夏樵他們嚇得連連倒退,跌跌撞撞摔絆在地,唯獨老毛皺著眉頭在那邊數著,片刻後轉過頭來對其他人說:「四個人。」
那些扭曲成團的「枯枝」其實是四個人。
孫思奇當場「嘔」了一聲,兩眼一翻差點暈過去,又被周煦拍醒了:「你等會兒!」
他雖然性格不怎麼討喜、膽子也不大,但腦子卻轉得很快:「你說你夢到了做飯婆婆對吧?」
孫思奇又嘔了兩聲,臉色蒼白地糾正道:「我夢到我是做飯婆婆,火從二樓燒下來,我拼命往樓下跑,還摔了一跤。」
「然後呢?」周煦問。
「然後被管家拉起來了。」孫思奇努力回憶,「反正到處都是火,沒地方跑了,我們就說要往有水的地方去。結果跑到半路,樓上那邊燒塌了,兩邊都沒路。然後我就被老毛叔扇醒了。」
說到這裡,他其實有點後怕。因為那個夢太真實了,以至於他在想,如果自己沒有被人叫醒,會落得怎麼樣的下場,會不會真的被燒死?
「好,所以你是做飯婆婆。」周煦指完孫思奇,又指大東,「你是已經去世的奶媽,老毛對應沈家兩個小女兒之一。我自己睡到一半,先是夢見有人在尖叫說著火了,接著夢見奶媽穿著壽衣站在旁邊看著我,說:醒醒,你睡錯地方了。」
他回味了一下,一邊覺得那一幕還是很嚇人,一邊又覺得如果奶媽沒嚇他,他可能真的會陷在夢裡醒不過來。
周煦嚥了口唾沫,繼續說:「我之前在樓上是被關在女孩兒房間的,再加上奶媽這麼說,所以我應該也是沈家兩個小女兒之一。然後耗子對應沈曼怡,病秧子對應李先生,你哥對應管家——」
他說著,轉頭看向夏樵:「——那麼問題來了,你究竟對應的是誰?」
「沈曼升?」夏樵下意識答道,「我之前是被關在小少爺房間裡的。」
但他說完就發現不對。
沈曼升房間裡一共有兩個人——小少爺自己,還有峻哥。
沈家小樓裡一共住著9個人,他們這一行8個。夏樵一直以為自己對應的是那個小少爺沈曼升,而缺少的那個就是籠主阿峻。
可是現在,他忽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他是傀,所以他不容易受蠱惑,也不容易入夢。但這個身份是個意外,如果他是一個普通人呢?他會跟其他人一樣,在臥室裡沉睡過去,然後夢見自己對應的那個人,並以對方的身份在夢裡生活。
如果他對應的是那個沈家小少爺,他會夢見什麼?如果他夢見的是小少爺的生活,那阿峻仿照小少爺的事,漏洞不是更大麼?
仔細想來,這個籠裡,跟沈曼升有關的東西其實很少。
他不像沈曼怡,會笑著抓人玩真假新娘;不像李先生,總會聽到麻繩勒緊的聲音;也不像奶媽,有雙停在床邊的繡花鞋。甚至直到現在,籠心已經鬆動,大火燒了一波,煮飯婆婆他們都出現了,他卻依然沒有蹤跡。
他的存在感實在很淡,所有和他相關的東西,都是因為阿峻才出現的。練字紙、合照、日記……
這本身就反應了籠主的一種潛意識——以自己為主,同時淡化了那個他想偽裝的人。
或者說,沈家小少爺根本就不在這個籠裡,不會抵抗、不會申辯,所以阿峻才會肆無忌憚地仿照他。
所以,雖然故事裡的沈家住著9個人,但現在這個沈家,其實只有8個人,跟他們一一對應。
「我明白了,我不是沈曼升,我是阿峻。」夏樵恍然出聲。
周圍瞬間一片死寂。
「如果你是阿峻,那你對應的人……在哪呢?」周煦輕聲說。
夏樵搖頭:「我不知道,但是他應該跟了我們好久了。至少現在肯定在。」
因為聞時說了,那味道在籠主身上。而他現在還能聞到那股白梅香,聞得他不寒而慄。
就在他們滿眼驚惶,面面相覷的時候。夏樵餘光看到他哥終於理完了他手指上的傀線,然後十指猛地一抓。
他手背上筋骨根根分明,瘦而有力,長指微曲著將那些傀線攏進指間,而後手腕一轉,朝左右兩邊直甩出去。
破風聲和利刃撞擊的爆裂音同時響起!
眾人轉頭一看,就見聞時滿手的傀線分別釘上了長廊兩邊的玻璃鏡。
鏡子裡映著夏樵的身影,傀線另一端就密密麻麻地釘在那兩道身影上。
鏡子內外景象交錯,那些傀線彷彿翻了倍,充斥於整個空間,像佈下了天羅地網。
夏樵驚呆了,根本不敢動。但鏡子裡的「他」卻在網裡站了一會兒,慢慢朝眾人轉過頭來。他跟夏樵差不多高,卻有著和夏樵不一樣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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