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米店 第37章 霜雪

判官 木蘇里 第2頁,共2頁

「我知道。」聞時低聲道。

確實,他也覺得老毛的話沒問題。

如果在什麼正常地方,比如床底、櫃腳之類的,沈曼怡何苦長久地困著,怎麼都拿不到?

「你確定還在這裡?」聞時試了沈曼怡一句。

小姑娘點頭:「在的。」

她的回答太篤定了,篤定得就好像她潛意識裡一直都知道那個蝴蝶結在哪,只是她不想拿,或者說不敢拿。

她近乎於籠主,在這裡來去自如,遛著一群人玩,有什麼地方是她都不敢去的?

聞時經驗豐富,想到這裡答案就很明顯了——幾乎所有死去的人都會害怕一個地方,那就是他屍體在的位置。

因為沒有人想看到死去的自己。

這跟他們的目標不謀而合,他跟謝問之所以找到這間臥室,就是因為這裡有地毯更換過的痕跡,不出意外,沈曼怡真正的身體,就在這個房間裡。

但哪裡算是狹小擁擠的空間,需要把沈曼怡折成那樣?

櫥櫃?鏡子後面?牆裡?

聞時正順著痕跡尋找源頭的時候,沙發那邊忽然傳來一聲驚呼。

「操!!!」周煦粗嘎嘎的嗓門把沈曼怡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了。

就見那片白布一陣亂抖,三個男生從裡面掙扎出來,夏樵和孫思奇直接滑坐到了地板上,滿臉驚恐。

「哥,你看!」夏樵叫了一聲。

周煦高高舉起了手,他手指間捏著一片東西,絲絲縷縷,很長。

他瞪著眼睛說:「頭髮!」

他這麼一說,聞時藉著光看清了,那不是幾根頭髮,也不是糾纏的一團,而是一片,連著頭皮,像是在強塞的時候,從什麼頭上扯下來的。

「哪裡找到的?」聞時問。

周煦指著腳邊:「地板縫裡夾的!」

沈曼怡盯著那片頭髮,專注地看了好幾秒,然後摸了一下自己後腦勺的血痂,忽然開始尖叫。

持續不斷,淒厲極了。

她渾身的黑氣在瘋狂四散,整個房子開始顫抖。

孫思奇連滾帶爬往後退讓,死死貼著牆壁,結果感覺有溼漉漉的東西順著牆往下流淌。

他聞到了一股陳舊的血腥味,轉頭一看,所有牆都在流血。

沈曼怡的尖叫變成了哭,整個房子都在跟著她哭。

四散的黑氣掃到了人,周煦嘶地一聲,摸了一下臉,被黑氣掃到的地方破了好幾道傷口,也開始往下滲血。

大東的金翅大鵬一個滑翔,橫到了眾人身前,長翅一張,掀動了勁風,試圖擋住那些黑霧。

但它的遮擋終歸是有限的,而且沒過幾秒,它的翅膀、身體也開始出現了傷口。

「快找快找,我得再快一點,這小姑娘瘋了。」大東碎碎念著,另一隻手也抖出了傀線,試圖去扒屋裡一切有可能藏人的地方。

但無論如何,這樣翻找都太慢了。

他的金翅大鵬因為傷口過多,開始顫抖,慢慢變得不受控制。

就在大東焦頭爛額的時候,他餘光裡忽然出現了密密麻麻的白線,縱橫交錯著直甩出去,像一張巨大又複雜的網。

明明是最普通的白棉線,卻泛著金屬似的光。

那一瞬,大東忽然想起他師父用一根傀線削斷一把銅鎖的場景,當時那根傀線也是這樣,像最細的刀刃。

這是誰?!

那一瞬間,大東沒有反應過來。

直到他聽見聞時的聲音在背後響起:「讓你的大鵬護一下人。」

大東下意識照辦,手腕一轉,金翅大鵬猛地退回來,巨大的雙翅橫向一掃,將周煦、夏樵他們所有人包攏在翅下。

然後呢?!

大東從翅膀縫裡抬起眼,看見黑霧包裹下的那個人,這才終於反應過來——

那些閃著寒芒的傀線,居然來自於聞時。

他十指緊繃,手背骨骼根根分明,那些傀線一頭纏在他手指間,另一頭則死死釘在了四面牆壁、櫥櫃、鏡子、地板上。

就見他手腕一轉,攏了線猛地一拽。

房間裡瞬間響起無數爆裂之聲。

大東終於明白為什麼要讓大鵬護一下人了——金翅大鵬翅膀下,眾人眼睜睜看著房間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在傀線的拉拽下同時炸裂。

一時間、玻璃、木屑、金屬以及磚泥四散迸濺,多虧有大鵬翅膀擋著,否則,在場的人渾身上下都留不住一塊好肉。

這個動靜實在太大,沈曼怡都愣住了。

尖叫和哭聲驟然停歇,那些氣勢洶洶的黑霧在那一瞬幾乎靜止,像流雲一般浮在聞時四周。

整個房間一片狼藉,床、沙發、鋼琴……幾乎所有重物都被震得挪了地方,除了牆角的幾個衣架有個支撐,還勉強站著,輕一些的東西全都「人仰馬翻」。

聞時抬起手背,擦掉了側臉被黑霧劃出的一道血印。目光四下掃了一圈,找尋著沈曼怡的身體。

「那邊。」他的肩膀被人輕輕拍了一下,謝問指著某一處角落說。

聞時愣了一下,第一反應是詫異於謝問居然還在這裡站著,沒有躲進大鵬的翅膀裡。

但下一秒,他就被看到的東西引走了注意力。

謝問所指的地方,那個被周煦、夏樵和孫思奇擠過的沙發正堪堪壓在一片翻絞隆起的地板上。

那片地板在一片沉寂中,嘎吱嘎吱地響了幾下,終於不堪重負垮塌下來。於是那張沙發也轟然落地,

因為猛震了一下,沙發底下的縫隙裡忽然多了一片黃色。就像是誰的衣服滑落下來。

聞時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沈曼怡的裙子。

房間裡再度陷入死寂,個子小小的沈曼怡就站在聞時身前,一動不動地看著沙發。聞時皺了一下眉,正要再抖出一根傀線去拽沙發,卻聽見謝問溫聲說:「別拽了,我來。」

房間到處都是斷裂的木板和碎裂的玻璃渣,謝問踩著那些狼藉,腳步卻很穩。

他掀開那層蒼白的罩布,布上是積年已久的塵埃味。他半彎著腰,伸手卸了厚重的沙發墊,露出墊子下小姑娘圓睜的眼睛。

她被摺疊著塞在沙發底下方形的木框裡,手臂抱著膝蓋,以一種極沒有安全感的姿態蜷縮著。

腐壞的程度比他們看到的沈曼怡還要厲害,幾乎已經辨不清模樣了。

那個鵝黃色的蝴蝶結就攥在她手裡,攥得死死的,確實很漂亮,是小姑娘會喜歡的式樣,只是血肉斑駁,散發著一股難聞的氣味。

但謝問沒有皺眉,也沒有像平時咳嗽一樣抵著鼻尖。

他只是垂眸看著,然後把那個蝴蝶結抽了出來。手指佛掃過的瞬間,斑駁血肉便不見了,蝴蝶結驟然變得乾乾淨淨,只是落了一層淺淺的灰。

謝問直起身,往沈曼怡和聞時的方向走回來。

身後的沙發年代已久,又承載了一個小姑娘太多年,終於在斷裂聲中散了架。那一團裹著破舊連衣裙的軀體滾落出來。

在那個軀體悶聲落地的同時,謝問看見聞時伸出手,擋住了身前那個小姑娘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不知多少年以前的某一個籠,也是滿目蒼夷,只是比這遼遠得多,也寂靜得多。

那應該接近傍晚了,到處都是昏暗的金紅色,像沒有退盡的血。

聞時手上纏著就地取材的雪白綢帶,指根纏得很緊,末尾被扯過,鬆鬆地垂掛著。他個子很高,頭髮束得一絲不苟,明明衣袍和綢帶上都沾著狼藉的血肉,卻顯得乾乾淨淨。

謝問過去的時候,看到他蒙著一個老人的眼睛,垂眸抿著唇,將蜿蜒成河的血遮擋在外,冷靜可靠。

那一瞬,謝問終於意識到,那個小時候被他捂著眼睛護著的人,已經長成了高山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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