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妄想

太后說著,輕拍著她肩頭,真似安撫一般。

秦纓斂下眉目,未再說什麼。

場面一靜,可這時,鄭二夫人懷中暈暈沉沉的鄭煒忽然抬了頭,被拖抱著上半身,好似令他緩了過來,他神識漸漸清明,掃了眾人一圈,面上不顯畏怕,反而哆哆嗦嗦地抓住了李氏的衣袖,「母、母親,給、給我——」

李氏滿眸心疼瞬間化為驚懼,快速朝外看了一眼後,忙安撫鄭煒,「煒兒,這是在宮裡,你今日鬧了誤會,吃了這般大苦頭,可莫要耍小孩子脾氣。」

「不,母親……快給我……」

鄭煒劇烈地顫抖起來,甚至顧不上口鼻處的血跡,掙扎著想要爬起,李氏半扶半抱,卻哪裡託得動他,看他如此模樣,太后也皺了眉,「他這是怎麼了?」

秦纓沉著臉道:「他雖見了血,但我可沒有傷他性命,他適才亦是因折手之痛,半暈過去罷了,他這是在要什麼?」

「母親,回府……回府……」

鄭煒起身至一半,又脫力滑倒,他語聲愈發急迫,整個人蜷縮在地,顫抖不止,像是冷極,而他呼吸肉眼可見地急促起來,額上什至漫出一層薄汗,很快,他竟難受得流起了眼淚,唇角亦溢位了涎水——

眾人大驚,蘇延慶甚至擋在太后身前,像害怕鄭煒發瘋傷人似的。

秦纓滿眸震駭,忍不住上前兩步,仔仔細細盯著鄭煒,正在此時,鄭煒又胡亂地扯起自己的衣襟,像是熱極,李氏想按住鄭煒,卻哪裡是他對手,只不住道:「別急,你別急,現在是在宮裡,你清醒一點煒兒!」

「母親!兒子要死了,快回府吧——」

鄭煒難受地祈求起來,秦纓不敢置通道:「夫人,他這是問你要什麼?他是不是碰了什麼成癮之物?大周有何物能令他這般難受?」

李氏憤憤看她,「縣主休要胡言,他不過是犯了癔症罷了!今日之事,亦非他所本心,縣主人也打了,氣也該消了,此事便到此為止吧——」

不等秦纓說話,她又看向太后與鄭皇后,「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煒兒近來真的患了癔症,治病的藥還在府裡,請派人送我們回府吧。」

太后迷惑不定,鄭姝愣了愣道:「好,來人,送二夫人和二公子出宮!」

院外侍從魚貫而入,秦纓制止道:「等等,二夫人,他這不似癔症,他到底因何如此?」

李氏冷笑起身:「怎麼,縣主竟當真關心起我們煒兒?」

秦纓再想問個明白,也被這話膈應得啞口,只見一個侍衛將鄭煒背起,李氏連禮都來不及行,便快步出了院子,頃刻間,院內安靜的落針可聞。

太后忽然道:「謝卿還未回答哀家,你怎會在此。」

秦纓目光一閃,也看向謝星闌,便見謝星闌上前道:「啟稟太后娘娘,南詔公主的案子尚有幾處未明,此番入內宮,本是往觀蘭殿去,卻不想走在半途聽聞縣主在此,微臣與縣主有事相商,便來此尋她,誰知到了地方,縣主卻被鎖在屋內。」

太后做了然之色,「原來如此,雲陽今日受了驚嚇,謝大人來的倒是及時,你的差事先放一放,先替哀家送雲陽歸府,讓她安安神。」

太后又對秦纓道:「好孩子,稍後哀家送些安神的靈藥與你喜歡的珍寶去你府上,今日之事你萬莫放在心上,此事是你受了委屈,但也不能大張旗鼓地為你陳情,若傳出宮外去,受損的到底還是女兒家的名聲。」

太后語重心長,「鄭煒那等紈絝子,也不會在意這一二罪名,他眼下犯了癔症,但今夜裡,哀家派人出宮賞他三十杖責,叫他再不敢犯,若你心底還覺不快,便儘管來找哀家,哀家定好好為你出氣。」

太后滿臉情真意切,秦纓自得應下,「多謝太后娘娘。」

「好了,今日天冷,先回府歇著去吧。」

秦纓與謝星闌一同行禮告退,待二人離開停雲閣,太后眉眼間的柔色瞬時消失的無影無蹤,她看向信國公夫人楊氏,先問:「你可知鄭煒患癔症之事?」

楊氏遲疑道:「只聽聞他近來鬧了幾次事端。」

太后冷冷一笑,「鄭氏就這麼兩個孩子,鄭煒不成器,鄭欽近來也頻頻出錯被皇帝指摘,行了,你也回府去,叫鄭欽像樣些,否則鄭氏真是氣數將盡。」

楊氏不敢違逆,忙告退離宮。

至此風波初定,太后伸出手,意欲回宮,蘇延慶本想上前扶,太后卻看了他一眼,一旁鄭皇后明白過來,親自扶住太后,「臣妾送母后回宮——」

一路上太后未發一言,鄭皇后幾番欲言又止,也未敢開口,等回了永壽宮,鄭皇后扶著太后入正殿,才聽太后道:「都退下吧。」

蘇延慶一聽便知其意,擺了擺手,所有侍從皆侯於殿外。

暖閣內地龍正旺,鄭皇后本要替太后解斗篷,太后卻自顧自坐了下去,案几上有早已冷掉的茶盞,太后盯了鄭姝一瞬,抬手便將茶碗揮在了地上。

「你好大的膽子!」

太后不動聲色一路,此刻才爆發出來,縱然刻意壓低語聲,卻仍透著迫人之感。

鄭姝身形顫了顫,深吸口氣道:「姑姑也看到皇帝對德妃母子的愛重了,他如今連做做樣子也不願了,您叫我怎能甘心?前次只差一點,只差一點便能讓她們萬劫不復了!若非秦纓仗著幾分聰明相助,我哪裡需要耍這些手段?」

她又嘲弄一笑,「臨川侯府那等門第,她秦纓配個煒兒已是高攀,您不是想讓雲陽嫁入鄭家嗎?我不過手段狠了一點,著急了一點,您何至於如此動氣?」

鄭姝喚「姑姑」,便是以鄭家人自居,見她紅了眼眶,太后沉聲道:「哀家告訴過你,要你靜待其變,哀家不會讓你白受委屈,但你今日,竟能與鄭氏的老人合謀,做出這等輕率之行!簡直愚不可及!今日是雲陽,來日你還要蠢到誰手上?!」

「靜待靜待,您要讓我與琨兒待至何時?」

鄭姝語聲發顫,滿是苦澀道:「從前還抱有指望,但如今呢?再等下去,鄭氏後繼無人,崔氏卻百折不滅,等李玥年紀越來越大,屆時如何與他們相爭?」

太后緩緩閉眸,再睜開時,混濁的眼底盡是冷意,她用蒼老的聲音篤定道:「不會太久了,哀家不會叫你和琨兒等太久了。」

……

出宮的宮道上,白鴛不解地問謝堅,「到底出了什麼事?本來好好的,卻說太后他們從後門走了,你們為何又與縣主在一處?縣主的斗篷怎麼髒了?」

謝堅看著前頭二人,只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剛離開停雲閣,秦纓面色便冷沉下來,此刻她正拿著絲帕擦自己的手,邊走邊道:「我自然早早認出了鄭煒,我也知道,有太后娘娘和皇后護著,我今日之遭遇,想要的公道是討不來的,因此在來人之前,我自己將公道討足。」

謝星闌本是去救人,誰知秦纓不僅毫髮無傷,還自己將仇報了,反令他心底空落落的,這時秦纓問:「是何人與你報信?」

「一個面生的小太監。」

秦纓沉思一瞬,「是三皇子,我與那嬤嬤去停雲閣的路上,只遇到了三皇子和他的侍從,他當時請我去幫他解天宮鎖,我還覺莫名其妙,現在想來,他或許是發現鄭煒等候在停雲閣圖謀不軌,想幫一幫我……」

謝星闌也有些意外,「未想到竟是他,他平日裡不顯山露水,若真是他,倒值得一謝。」

默了默,他轉而道:「今日這般安排,不似太后所為。」

秦纓唇角緊抿,目光也漠然起來,「應是皇后。」

謝星闌道:「是我的不是。」

秦纓看他一眼,「與你何干?」

謝星闌沉聲道:「當初陛下要詔你入宮,我便該阻止,不該令你捲進來,今日你遇險,多是皇后為南詔公主的案子心存報復,不僅要壞你聲名,更要因此逼你定婚嫁之事,好讓你一輩子只能與鄭氏綁在一處。」

謝星闌看得分明,但秦纓卻鬱悶起來,她提起裙襬,加快腳步朝宣武門走,彷彿懶得與他為伍。

謝星闌忙跟上,低聲問:「我說錯了?」

秦纓沒好氣道:「你為我著想,怎會有錯?」

謝星闌不甚明白她心思,只亦步亦趨道:「是我惹你不快,前些日你來衙門,我雖去探望程公,卻並未直言當年舊事——」

秦纓腳步微滯,謝星闌也跟著慢半步,「謝詠還有兩日才歸京,一切還是等那人證回來再論,且程公身體不適,我也不忍令他費神。」

秦纓一聽,又走快了些,「原來如此。」

謝星闌沉默半晌,眼見宣武門將近,終是道:「我不忍令你涉險。」

秦纓步伐頓了頓,再側眸看他,謝星闌言辭有些艱難:「此舊案是滅門之仇,亦成敗難卜,若幕後之人勢大,或許連我、連將軍府也下場難料,我怎忍心讓你捲進來?」

秦纓心底「咯噔」一下,她自然沒忘原文中謝星闌的結局,她心腔揪做一團,想說什麼,二人卻到了宮門處,從狹窄逼仄的宮道走入城門洞下,身側黑嗡嗡的,但謝星闌腳步在側,一下一下落在秦纓心頭,只叫她打定了主意。

出得宮門,一片冰天雪地的浩然明光迎接他們,秦纓輕撥出口氣,「今日雖是有驚無險,但我算真正明白了你的話——」

謝星闌不解,這時秦纓回看了一眼巍峨的宮城,「這是他們的法則,為了權力,對自己殘忍,對旁人更是毫不留情,沒有王法與公允可言。」

她說的,正是崔慕之替罪與皇后設局。

她又看向謝星闌,「但再來一次,我還是會去查明阿月的死因,無論是否遭誰嫉恨,無論今日遇見哪般惡人——」

她溫和而堅定地道:「我沒有害怕。」

秦纓目光雪亮,瞳底更似燃著一簇火,彷彿無論何時,她都有堅不可摧的英勇,謝星闌心腔劇烈地跳動,甚至生出一股子迫切的妄想,想靠她更近一些。

他手臂動了動,卻仍剋制地站在原地,這時秦纓面色又是一肅,「且適才,我還發現了一件尤其緊要之事——」

謝星闌反應極快,「鄭煒的癔症?」

秦纓先點頭,又微微搖頭,「他絕不是癔症,他極可能是中了一種毒,一種禍國殃民之毒!」

作者「薄月棲煙」的其他小說

鶴唳玉京(仵作嬌娘)》《鶴唳玉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