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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房內,貞元帝對秦纓道:「雲陽,你來仔細看看吧。」
秦纓心底驚震難平,步履更似千斤之重,待進第四間花房,頓覺一道溫柔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必看,她便知道是謝星闌正望著自己。
秦纓定了定神,朝阿依月走去。
阿依月穿著南詔公主華服,妝容明豔,眉眼鮮妍,若非大片的血色從她身上漫出,秦纓怎麼也不能相信,那日還怒氣衝衝說要回南詔的人,此刻正躺在冰冷的血泊之中。
她仰躺在倒塌的花架之間,身邊盡是碎裂的瓷片、泥土與尚且鮮活的蘭草,她雙眸緊閉,雙臂微曲成拳癱在身側,面頰、雙手,都沾滿了血跡,而在她腹部,一把鑲嵌著紅寶石的匕首刀柄格外觸目驚心。
秦纓蹲下身來檢查,片刻後道:「致命傷在左肋骨區,在倒數第三與第四根肋骨之間,此處肋區乃是脾臟所在,看出血量當是脾臟破裂導致出血過多而亡,兇器——」
「兇器自然是這一把匕首!崔慕之已經承認是他所為,這把匕首,也是他身上常備之物,一切事實都已清楚,還需要查什麼?」
蒙禮打斷秦纓所言,貞元帝定聲問:「蒙禮,你說是崔慕之殺了阿月,那朕問你,崔慕之好端端的,憑何殺了阿月?朕本有心讓阿月做兒媳,但她終究想家想回南詔,朕也依了她,眼看著你們即將回南詔,崔慕之憑何殺她?」
貞元帝不怒自威,所問亦是未解之謎,蒙禮一時語塞,又看向施羅,施羅自始至終悲慼脈脈望著阿依月的屍體,這時才開口道:「陛下應該去問崔慕之,他謀害阿月,乃是眾人所見,您要探尋真相,但我們只想在歸國之前為阿月報仇,否則,南詔縱然力弱,也絕不會容忍如此欺辱。」
施羅深吸口氣,「在令兇手伏誅之前,我們歸國儀程暫緩。」
蒙禮雖打斷了秦纓,秦纓的動作卻未緩,她繼續檢查阿依月頭臉與四肢,連靴底也未放過,施羅看了她兩眼道:「阿月雖死在大周,我們卻絕不會將她留在此,請陛下予南詔方便,我們要將她置入冰棺停靈,好將她完好帶回南詔,讓他父親母親見她最後一面,現在,我們要將她帶回未央池裝殮遺容——」
說著話,施羅上前來,似想將阿依月抱起,秦纓忙道:「二殿下且慢——」
她直起身來,嚴聲道:「阿月身死,殿下悲痛,亦想為她報仇,我十分明白,但殿下不覺她死的古怪?崔慕之與阿月無仇無怨,且崔慕之貴為長清侯世子,最看重家門榮耀,他怎會蠢到在宮內殺人?」
秦纓說完,背脊愈發挺拔,「事關兩國邦交,哪怕崔慕之自己認了罪,也需得更多的人證物證,查清兇手行兇動機與目的,不令阿月死後還蒙一絲冤枉,如此才是真正的公允嚴明,請殿下給我一炷香的時辰,我要替阿月寬衣驗屍!」
施羅擰眉,蒙禮已不服道:「這些不是我們考量的,崔慕之殺人被當場抓獲,我們來的時候,阿月的身體還是熱燙的,他眼下已認罪,若不是他殺人,他位高權重,侯門之子,何必要背上殺人罪名?你莫不是想在阿月的遺體上做手腳,好給崔慕之脫罪?!」
秦纓乾脆站起身來,「三殿下,我與阿月也可算半個朋友,於情於理,也不忍她死得不明不白,此外,崔慕之是周人,無論是陛下還是朝野,也都不能糊里糊塗給他定個謀害公主之罪,你難道就忍心讓阿月死的不清不楚嗎?」
蒙禮與阿依月有私情,秦纓相信她如此問,至少要令蒙禮猶豫片刻,然而她話音剛落,蒙禮便冷笑道:「我是不忍心,但我也不會信周人,我如今,只想看到害了阿月的兇手一命還一命,如此才算為阿月報仇!」
蒙禮一步不讓,施羅亦神色冷硬,秦纓低頭看了眼阿依月面容,終是道:「你們若不許詳細驗屍,那至少給我點時間,將兇器從她身上取下,也讓兩位殿下看看,到底是怎樣的匕首害了她——」
匕首還插在阿依月左肋,看著這幅慘烈模樣,任是誰都要不忍,蒙禮還要再說,施羅道:「也罷,匕首是最重要的物證,也好令你們周人心服口服。」
秦纓蹲下身來,先將衣裳裂口再撕開兩分,又掏出手帕,將匕首上的血汙擦拭乾淨,匕首刀柄精緻,這樣的物件,不似兵刃,更似飾物,而擦拭的同時,秦纓不知想到什麼,秀眉微擰,接著,她又將傷口周圍的血漬擦淨,待阿依月肋間本來的肌膚露出,匕首插入肌理的創口也露了出來,秦纓仔細看著,眉頭又是一皺。
天寒地凍的時節,哪怕死亡時間不到一個時辰,阿依月的身體也幾乎涼透,秦纓按著傷口周圍,一點一點地將匕首拔了出來。
匕首又帶出一股血流,而此時,施羅不願再等,褪下外衫將阿依月罩住,一把便將她打橫抱了起來,他看著匕首道:「這證物不該留在周人手上。」
匕刃長不至三寸,秦纓拿手帕擦了擦血跡,見貞元帝並未開口,便遞給了一旁的蒙禮,蒙禮拿好匕首,陰惻惻道:「還請陛下儘快有個定奪,南詔雖小,卻不忘血仇。」
施羅已大步而出,蒙禮撂下此言,亦跟了出去,等二人先後走出,等在外的阿依月婢女頓時悲哭起來,痛心的哭聲傳入花房內,貞元帝抬手重重地揉了揉眉心。
黃萬福道:「陛下,這裡冷得很,將此地交給謝大人和雲陽縣主,您回勤政殿等訊息吧。」
貞元帝看向秦纓,「你可看出什麼古怪來?如今南詔不願驗屍,可還有法子查證?」
秦纓眼波動了動,搖頭,「雲陽還得仔細問問謝大人今夜的細枝末節才好,至於阿月的遺體,適才我已經粗略檢視過,她頭部四肢幾乎沒有挫傷,面上和衣襟上幾處血跡有些異常,但要確認無誤,還要仔細勘察現場才好,案發現場如此凌亂,不可能毫無線索。」
貞元帝眼底似結了冰凌一般,肅聲道:「趙永繁之死尚未討回公道,我們周人卻殺了人家的公主,崔慕之……若真是他,只怕不好轉圜。」
黃萬福也苦哈哈道:「老奴也不明白,世子他怎會害阿月公主呢!但若沒害,匕首如何解釋?又為何要當著南詔人認了罪?咱們便是想護也不佔理兒了!」
貞元帝也越想越氣,「先關他一夜,明日再去問他!去把崔曜和宣平郡王父子傳來勤政殿!」
掃了一眼滿地血跡,貞元帝轉身出門,黃萬福忙吩咐侍從起駕。
等他們一行先後退出,花房內便是死一般的寂靜,謝星闌這時上前一步,「今夜宴過三旬,陛下與太后先行擺駕回宮,其他人也陸陸續續出了觀蘭殿,眼看著眾人都已散盡,阿依月卻不見了蹤影,沒多時她的婢女找來了此處,等我聽到混亂趕到時,便見阿依月已經斷了氣,在此處的,只有崔慕之一人,他的匕首,正刺在阿依月身上。」
聽完他所言,秦纓很快微微搖頭,「不,或許,不是他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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